晨光,吝啬地挤过破庙顶棚的窟窿和墙缝的裂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缓慢地翻滚,如同这黑铁城西市无数挣扎求生的蝼蚁,看不见出路,只能在既定的轨迹里茫然浮动。
苏念雪(此刻,她决定沿用这个属于“人”的名字)静静立在光斑边缘。粗布的青色衣衫略显宽大,衬得她身姿越纤薄挺拔,墨用一根随手折来的、剥了皮的细韧树枝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微微仰头,望着那束光中飞舞的微尘,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静。
昨夜重塑人身,几乎耗尽了她手头所有的“寒髓”储备和菌丝本源大半能量。此刻,这具新生的躯体经脉中,只流淌着微薄如溪流的灵力,混合着“寒髓”的清凉与“渊”之本源的玄奥,孱弱,却异常精纯。
菌丝的能力尚在,但无论是延伸范围还是操控力度,都大不如前,且动用时对新生经脉负担不小。她如今的状态,比之两年前地底初醒时或许强些,但远远谈不上恢复,更像是一个刚刚打好脆弱地基、亟待添砖加瓦的空中楼阁。
然而,时间不等人。
济世堂的血迹未干,赫连锋与玄水会的阴影笼罩全城,守备府与昌盛行摩擦日甚,这黑铁城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慢慢炙烤的鼎,表面沉闷,内里却已滚沸。她需要尽快站稳脚跟,获取信息,积蓄力量。
虎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破了口的陶罐,打了些还算干净的井水,又用怀里最后几文钱,在早市将散的摊子上换了两个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子和一小撮咸菜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将饼子掰碎,泡在陶罐水里,眼巴巴地端到苏念雪面前。
“娘娘……不,姑娘,您吃点东西。”虎子改了口,还是有些局促。眼前的女子虽然容颜未改(他并未见过“渊”真容,只凭感觉),但那种清冷疏离、仿佛隔绝在尘世之外的气度,让他不敢再如从前在地底时那般随意。
苏念雪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陶罐里泡得胀的饼子碎,没说什么,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食物粗糙寡淡,甚至带着霉味,但她吃得认真。这具身体需要能量,哪怕是最低等的能量。阿沅也分食了一些,她重伤未愈,气血两亏,更需要食物支撑。
进食的间隙,苏念雪的目光落在破庙角落里,那些被她菌丝卷来的、从济世堂废墟中带出的药材。大多是普通的止血、化瘀、清热药材,品质一般,甚至有些已经受潮霉变,但聊胜于无。
其中,还有几样稍显珍贵的,如品相尚可的田七、丹参,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气味辛辣的干姜。
药材……医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她如今灵力低微,菌丝能力受限,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渊”留给她最宝贵的财富,除了那神秘的、尚待探索的“本源”,便是那一身登峰造极、鬼神莫测的医术。这是她安身立命、撬动局势最直接、也最不会引人过度警惕的支点。
悬壶济世,是幌子,也是舞台。在这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西市,没有什么比一间医馆,更能自然地接触到各色人等,更能无声无息地编织信息网络,更能于不动声色间,施恩、结缘、乃至……布局。
“虎子,”苏念雪吃完最后一口泡饼,声音平静无波,“你对西市最熟。告诉我,如今西市,何处最乱,何处最穷,何处……消息最灵通,又不起眼?”
虎子精神一振,努力思索着,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最乱……那得是‘泥鳅巷’和‘鬼手街’那边,靠近老码头,扒手、混混、暗门子最多,三天两头打架见血。最穷……是‘瓦罐坟’那片窝棚区,住的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苦力、逃荒的,还有……像我以前那样的,没爹没娘的小叫花。”说到自己,他声音低了下去,很快又扬起,“消息最灵通又不起眼的……‘老茶汤’铺子!在泥鳅巷和瓦罐坟中间那条‘老鼠尾巴’胡同口,一个瘸腿老孙头开的,就卖最便宜的碎茶沫子熬的茶汤,两个铜板管够,坐一天也没人赶。拉活的、跑腿的、倒夜香的、还有像‘包打听’那样的碎嘴婆子,都爱在那儿蹲着,啥闲话都说!”
苏念雪静静听着,冰蓝色的眸子深处,思绪飞流转。乱,意味着对医疗的需求大,也意味着容易浑水摸鱼。穷,意味着成本可以压低,也意味着更容易施以小恩,收拢最初的人心。消息灵通之地,则是耳朵和眼睛。
“阿沅,”她又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赤焰教圣女,“你伤势未愈,不宜妄动真气,更需静养调理。我开一张方子,虎子去抓药。药材不必精贵,但需稳妥。另外,我需要你回忆,黑铁城内,除了已暴露的济世堂,赤焰教可还有其他绝对隐秘、连赫连锋也未必知晓的联络方式,或可信的、与教中无关的故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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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倚着冰冷的神像底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坚毅取代。她沉吟片刻,道:“赫连锋身为司祭,掌管教中部分典籍和人事,寻常暗桩恐怕难保安全。但……有一人,或许可信。他并非我教中人,乃是家母昔年游历天下时,偶然救下的一位江湖异人,自称‘泥菩萨’,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之术,性情古怪,但重恩义。家母对他有活命大恩,他曾留下信物,言明若后人有所求,可持信物至黑铁城西市‘棺材铺’后巷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敲击树洞七长八短,他若还在,自会相见。此事极为隐秘,连教中知晓者亦寥寥,赫连锋应不知情。”
泥菩萨?棺材铺后巷?苏念雪记下。江湖异人,往往有其生存之道,或许可作一枚暗棋。
“信物何在?”
阿沅从怀中贴身之处,艰难地摸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凉、造型古朴的令牌,约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似云非云、似水非水的纹路,中间是一个古篆的“遁”字。“此物我一直贴身收藏,赫连锋搜身时也未现。”她将令牌递给苏念雪,眼神复杂,“此人脾性难测,是否愿助,并无把握。”
苏念雪接过令牌,入手微沉,纹路间似有极淡的灵力流转,显然不是凡物。她点点头,收起令牌。“此人暂作后手。眼下,我们需先立足。”
她不再多言,示意虎子寻来半块相对平整的瓦片,又折了一根较直的细枝。她以枝为笔,就着陶罐中剩余的一点清水,在瓦片内侧,写下几行清峻瘦硬的小字。那是一张调理内伤、固本培元的方子,用药极为平常,多是田七、当归、干姜之类,但君臣佐使的搭配,剂量拿捏,却暗合精妙医理,尤其针对阿沅目前真气涣散、阴寒侵体的状况,有温养经脉、缓缓拔除寒毒之效,且药性平和,不易引人注目。
“按此方抓药,去不同的药铺,每样分几处买。若有掌柜问起,便说是家中老母操劳成疾,旧伤复。”苏念雪将瓦片递给虎子,又从那包捡来的铜钱碎银中,分出少许,“剩下的钱,买些干净的粗布、针线,再打听一下,‘老鼠尾巴’胡同附近,可有空置的、能遮风挡雨的破屋或棚子出租,价钱要极低。顺便,听听‘老茶汤’铺子里,最近都有什么新鲜话。”
虎子接过瓦片和钱,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姑娘放心,虎子晓得轻重!”他机灵,知道娘娘(姑娘)这是要做事了,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
虎子揣好瓦片和铜钱,像条泥鳅般溜出了破庙,很快消失在杂乱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里。
破庙中,只剩下苏念雪和阿沅。阿沅服下苏念雪用现有药材临时配置的、勉强有宁神镇痛效果的药粉,靠在神像底座上闭目调息。苏念雪则走到破庙唯一一扇还算完整的窗边,望着外面被棚户区杂乱屋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她在心中默默推演。开医馆,第一步是选址。“老鼠尾巴”胡同口,毗邻最乱的“泥鳅巷”和最穷的“瓦罐坟”,又有“老茶汤”铺子这个人流和信息集散地,确是最佳选择。但这样的地方,龙蛇混杂,必然有其固有的势力和规矩。一个陌生女子,贸然在此立足行医,必然会引起注意,甚至挑衅。她需要一块“敲门砖”,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日头渐高,破庙里的光线亮了些,空气中的浮尘更加张狂地舞动。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喧哗声、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烤饼焦糊味。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虎子瘦小的身影灵活地钻了回来。他怀里抱着几包草药,腋下夹着一卷灰扑扑的粗布,手里还捏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一丝压抑的兴奋。
“姑娘,药抓齐了,分了三家铺子买的,没人多问。”虎子将药包和粗布放下,又举起那个小布包,“针线也买了,最便宜的。房子也打听好了,‘老鼠尾巴’胡同最里头,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院子,以前是个外乡人赁的,前几个月得急病死了,房主觉得晦气,一直空着,租金极便宜,一个月五十个铜钱就成,就是……就是都说那院子不干净,晚上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