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头呆住了。他看看宋悦儿平静而认真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再看看身后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窝棚,和远处那些虽然忙碌却透着生机的人群。
脸上神色变幻,有难以置信,有心动,有对“安稳”二字本能而炽热的渴望。
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更深的不安和迟疑。
“宋娘子……山神大人和村里的厚爱,老朽……老朽感激不尽。”
他声音干涩,说得艰难:“只是……老朽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本事也有限,荒废了这么久,怕是……怕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也愧对这样的厚待啊。”
这是推辞,也是试探。
试探这“厚待”背后,是否还有什么他未知的、需要付出更大代价的要求。是不是又是一个需要他卷入是非的“机会”。
宋悦儿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罗老伯,山神大人仁厚,要的是大家都能安居乐业,平安康泰。请您当大夫,就是为了保这份平安康泰。”
“您有多大本事,就用多大本事,尽心即可。能看头疼脑热,能治跌打损伤,能教大家认得几样有用的草药,就是大功德。”
她顿了顿,看着罗老头的眼睛,一字一句,意有所指:“至于别的……”
“宋家村有山神大人定的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守规矩,勤恳做事,本分做人。”
“过去种种,都不相干。”
“这里,只问将来。”
罗老头怔怔地看着她。
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更遥远、更令他感到莫名安心的存在——那位神秘而仁慈的山神大人。
他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挣扎,迟疑,恐惧……逐渐被一种混合着希冀和决绝的神色取代。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胸膛里积压多年的郁气都吐出去。
然后,他挣扎着,扶着膝盖,慢慢地、却很稳地站了起来。
朝着宋悦儿,也仿佛朝着村中杂货铺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花白的头垂下,背脊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再抬起头时,浑浊的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既如此……”
“老朽,愿为山神大人、为宋家村,略尽绵力。”
宋悦儿带着罗老头回到杂货铺时,日头已经升高。
阳光斜斜地照进敞开的门,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姜郁依旧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
不白趴在她膝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见她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懒懒地合上。
罗老头跟在宋悦儿身后,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快扫过铺子内部。
货架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墙上挂着的色彩鲜艳的布艺,角落里堆放的造型古怪的器具……每一样都透着陌生和难以理解。
但他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很快,他就垂下眼,看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