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月神台孤悬云海之巅。
漫天云絮缓缓舒展翻涌,如万顷素纱浮荡虚空,隔绝下界所有尘嚣纷扰。
墨色天穹正中悬一轮亘古寒月,清泠月华如水倾泻,洋洋洒洒铺满整块白玉台基,石上细密云纹尽数镀上一层莹白冷光,石缝间浮起丝丝缕缕淡银色月华。高台罡风轻缓掠过,卷着石案上陈年烈酒醇厚浓烈的香气,在静谧云巅悠悠飘散。
云澈与夏元霸隔青玉石案相对而坐,手中各持粗瓷酒碗,月下把酒闲谈。
霜白月光沉沉覆在夏元霸宽阔肩头,浸得他一身筋骨都透着几分寒凉。他抬眼遥遥望着那轮悬于九天的孤月,嗓音低哑,像被云巅寒风磨得涩:“这里,便是娘亲降生之地么?”
长风卷着细碎云絮自身侧漫过,吹乱他额前几缕丝,眼底漾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只可惜……我这辈子,似乎再没机会见她一面。”
月华无声流淌,偌大白玉高台空旷寂寥,天地间只一声轻叹,孤零零散在云海深处。
“抱歉。”
云澈眸光微动,放下酒碗,缓缓道:
“因为我当时那可笑的恨念,致使整个月神界一朝覆灭,否则,你至少有祭拜母亲的机会。”
“嗨,姐夫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夏元霸大大咧咧一摆手,魁梧身躯在满地月辉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刚猛,多了几分历尽成长的坦荡豁达,“这些年姐夫你的前尘过往,神界之中传得沸沸扬扬,我或多或少都听闻清楚。”
他抬碗抿了一口烈酒,喉间闷出一声轻叹,云巅冷风掠过,吹得他衣袍猎猎轻响。
“换做是我身负那般血海深仇,层层误会缠身,心中恨意滔天,怕是也难守住灵台清明,做出失控之举。说到底,姐夫你亦是被宿命、仇怨裹挟。”
“我心知这么多年,你日日被满心悔恨反复磋磨,夜夜不得安寝,何苦再在我面前苛责自己?”
“这些真的不怪你。”
“哈哈。”云澈低声失笑,指尖抓起酒碗,与夏元霸手中粗瓷碗重重相撞,瓷鸣清越,散入漫天月华里。
“你这小子,心思倒是通透。来,干了这碗酒!”
夏元霸仰头大笑,魁梧身躯震得石案微颤:“当年若不是姐夫舍命相护,我早埋骨天剑山庄封剑台下,所以,我这条命都是姐夫你的,又怎会真的心生介怀?都过去了,便不再提及这些旧日旧事了!喝!”
烈酒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直落胸腹,二人齐齐咂了下舌尖。
笑声缓缓淡去,夏元霸垂落双目,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酒液上,声音低了几分,染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怅然。
“儿时我心心念念,总盼着能像寻常孩童那般,窝在娘亲怀中诉苦撒娇。可岁月一年年淌过,记忆里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那份执念,也一日淡过一日,到如今,早已没有非要寻她相见的念头。”
他指尖不安摩挲碗沿,语气带着几分局促:“这话听着像是不孝,可我自襁褓便与她别离,相伴缘分浅薄,心底对她的惦念,终究远不及姐姐深厚。”
高台之上一时沉寂,唯有云巅长风无声卷过。云澈轻轻一叹,伸手拍了拍夏元霸如山宽厚的肩头,语声平和厚重。
“亲缘之情,需要朝夕相守,方能刻入神魂。你尚在幼年,她便被逼忍痛远走,此事不怪你,亦非她本心所愿。”
他抬眼,直直望向夏元霸眼底,语气笃定道:“但有一事我敢断定——你母亲月无垢心中,倾月与你,皆是她割舍不下的骨肉。当年忍痛离去,全是万般无奈的抉择。”
夏元霸垂眸不语,粗糙手掌一遍遍地蹭着冰凉碗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眼底阴霾散去大半,只剩释然。
“都已是前尘旧事,姐夫,一切自有归宿,我早就想通了,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夜风穿云,月华浸骨,满台霜色静静流淌。
云澈眉峰微微一挑,眸底掠起几分玩味的笑意,漫声道:“这番通透豁达的心境,可半点不像你夏元霸的风格。让我猜猜——嗯是何人点醒开导过你?”
被他一语戳破心事,夏元霸那张素来刚毅憨厚的黝黑面庞,瞬间腾起一层滚烫的绯红。
他手足微僵,避开云澈戏谑的目光,局促地低咳两声,粗粝的指尖无意识抠着冰凉的石沿,低声讷讷道:“姐夫离开神界远赴深渊的那段时日,月神界,曾有人来寻过我。”
云澈眼底的闲散骤然褪去几分,多了些许兴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碗边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月神界之人?女人?”
他微微沉吟,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按理而言,你是倾月同母幼弟的身世,神界知晓者寥寥,她们绝无理由查到你头上才对,怎会”
话音未落,他脑海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是,瑾月?”
“还有……怜月姐姐。”
只这一句之差,姿态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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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瑾月时,夏元霸神色坦荡自然,可一旦道出“怜月”二字,他头颅下意识垂得更低,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连浑厚沉稳的声线都悄然放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怯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