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北,暮色四合时,医院走廊的灯次第亮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带。
秦东方刚进京北得到消息就直接让司机拐到了医院。
她身上还沾着长途汽车的尘土,眼眶红肿——一位老战友刚入土,这边又要迎接新生命,人生悲喜交加,让她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周正仁比她早到半个时辰。
这位平日里在军区说一不二的老长,此刻背着手站在走廊尽头,脸绷得像块生铁,指节在墙上无意识地叩击,出极轻的“笃笃”声。
他身后跟着周守成,连在部委开会的周明芳都赶了回来。
周家第四代要出生了,还是流落在外四十年的大哥的孙女——不管多忙,这一遭,都得守着。
十几号人把走廊站得满满当当,却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电梯“叮“的一响,沈青山搀着沈老出来了。
这是林晚月早跟他约好的——若有不测,沈老的银针能续命。
周正仁看见老伙计,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寸,走过去,两双布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在长椅上并肩坐下。
“放心,”
沈老拍拍他:“那丫头命硬,阎王不敢收。”
周正仁嘴角抽了抽,没笑出来。
秦东方挨着王翠兰坐下,两个老太太的手交握着,谁也没开口。
王翠兰的指甲在秦东方手背上掐出一排月牙,秦东方任由她掐着——这比她自己的心跳还真实。
周守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集训的地方远,接到消息时已是下午,借了辆吉普车往死里开,闯了三个红灯。
冲进医院时,集训服上全是土,脸上还糊着泥,是翻车摔的。
“我侄女呢?!”
他喊,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这四个月,周守业跟林家很是亲近。不只是血脉相连相处之后的融洽,更因为他那个骨折的儿子——春季入伍前夜摔断了腿,军医都说要截肢,是林晚月连夜施针、正骨,把人从手术台上抢回来。
如今那小子已经在新兵连里跑五公里了。
周正仁瞪他一眼,秦东方轻声呵斥:“喊什么喊!在里头呢!”
周守业缩了缩脖子,在旁边坐下,泥点子蹭脏了椅子套。
走廊另一头,顾北辰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从下午站到现在,像钉在地上的一杆枪。
赵雅茹来过,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顾家其他人想来,他连见都没见。
此刻他手里攥着根烟——沈青山半小时前递的,没点,烟丝被攥得从纸缝里漏出来,散了一地。
沈青山走过去,又递了根新的:“点上?”
顾北辰摇头。
他抬眼看向产房那扇紧闭的门,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有没有问我?“
“没。”
沈青山靠在墙边,声音轻,“是我师父约的我。你……她没提。”
想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有点唏嘘:“不过,孩子生了,我师父应该有更大的前程,你可以多过来看看孩子。”
顾北辰凑到火柴跟前点烟的眼睛随着火光一亮,这倒是个思路,他正愁没有机会打入林家内部。
只要让他能抱孩子,他有信心能让小月回心转意。
产房里,林晚月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