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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机书屋>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 第47章 流觞暗香(第1页)

第47章 流觞暗香(第1页)

汴梁城的四月,是一年中最矜持又最骚动的时节。御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嫩叶,遮不住那些藏在树影里的酒旗与胭脂铺。柳絮像碎银子一样往人领口里钻,拂了还满,倒比冬天的雪更缠人。

可陈巧儿无心赏春。

她蹲在将作监西偏院的廊檐下,手里攥着一截烧黑的铁条,正对着地上用炭笔画出的轮轴结构图愁。阳光从槅扇的窗纸里透进来,把她额角的碎晒得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用铁条轻轻敲着青砖,眉头拧成个疙瘩。

三日前,内侍省传来的口谕说,万岁要在大庆殿办一场“流觞雅集”,届时宫中诸司须各呈新巧之物以供御览。将作监的少监赵崇德接旨时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转头就把这差事派给了陈巧儿。明面上是抬举她这个“民间奇女子”,背地里谁都知道,赵崇德是怕自己举荐的人若在雅集上出了丑,他头上的乌纱帽戴不稳。

“陈娘子,”身后的学徒小满怯怯地开口,“这东西……当真能自己转起来?”

陈巧儿头也不回,拿铁条点了点地上那个圆圈:“水轮带动齿轮,齿轮咬着曲柄,曲柄连上木轴,只要水流不断,它就能一直转。原理我说了八遍了。”

“可……可别人都说这是‘机巧之术’,非君子所为。”

“君子?”陈巧儿终于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小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你见过君子蹲在御前替皇上修漏水的金壶吗?”

小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回话。

陈巧儿叹了口气,把铁条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入宫这些日子,她早看明白了:将作监这群工匠,手艺是有的,但脑子里塞满了“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浆糊。她要想在这里活下来,靠的不是口才,而是让这帮人亲眼看见奇迹。

——可惜,这世上偏偏有人不想让她把奇迹做出来。

当日下午,陈巧儿照例去库房领材料。将作监的库房设在中院北侧,由一名老宦官张德全掌管。张德全此前待她还算客气,可今日她递上领料单时,老宦官却把单子往案上一推,皮笑肉不笑地朝她拱手。

“陈娘子,对不住了。赵少监方才传话,说近来用度吃紧,命老奴收紧各坊支取。您这张单子上……南洋紫檀木,二尺见方;精炼铜条,一十二根;水牛皮革,三幅——哎哟,这量可有些大了,老奴实在批不下来。”

陈巧儿盯着他看了三息。张德全的眼神闪了闪,落在她肩后的门框上,就是不与她对视。

“张公公,”陈巧儿语气平静,“雅集的时限就剩七日了,我若交不出东西来,赵少监面上不好看事小,万岁那里问起来……”

张德全的笑容微微一僵,却仍咬死了牙关:“老奴只听命行事,陈娘子莫叫老奴为难。”

陈巧儿把那单子收回来,折好,塞进袖袋里。她没说一个字的狠话,只转身往外走。身后张德全的长吁声伴着铜锁落下的喀嗒响,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后脑勺上。

出了库房院门,七姑正倚在影壁旁等她。今日七姑穿了件水蓝色的窄袖衫,腰间束着银丝绦带,长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腕。她怀里抱着一只青瓷小罐,见陈巧儿脸色不好,当即皱了眉。

“又碰钉子了?”

“钉子都快把我钉成筛子了。”陈巧儿走到她跟前,肩膀一垮,整个人往七姑身上歪了歪。七姑没躲,反而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紫檀木和铜条都不给?”七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赵崇德干的?”

“他倒不必亲自干。”陈巧儿闷声说,“放条狗出去咬人就够了。”

七姑没接话,只用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拂掉了肩上的柳絮。那动作轻极了,像拂过水面的一片落花,却让陈巧儿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酥麻。

“先回住处。”七姑把青瓷罐塞进她手里,“我煮了梅花汤饼,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间,二人在西偏院角的小屋里对坐。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碧莹莹的汤饼,飘着几瓣盐渍梅花。七姑的厨艺称不上绝顶,但胜在用心,汤底是用鸡骨和干贝吊出来的,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陈巧儿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从袖袋里取出那张领料单,平摊在桌上。

“七姑,你说……赵崇德这次是想让我做不成东西,还是想让我做出来之后再出个大丑?”

七姑托着腮看她,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有区别么?”

“有。”陈巧儿用指尖点了点紫檀木那一栏,“他要是想让我做不成,就该连炭条和竹篾都断了我的。可他只卡了最要紧的那三样——铜条是传动轴,紫檀是基座骨架,牛皮是水封。没了这些,水轮就是个死木头疙瘩。”

七姑眼神一凛:“所以他想让你拼凑出一件次品,然后当众散架?”

“或者更狠。”陈巧儿把单子叠起来,压进茶盏底下,“他想让我去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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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覆在陈巧儿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指腹有常年握刀舞剑留下的薄茧,按在陈巧儿腕上的力道却不重,温温的,带着汤饼的余热。

“你打算怎么办?”

陈巧儿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有笑意:“库房里不给,别处还有。将作监后头有个废料场,每日从各坊扫出来的边角料都往那里倒。我去翻一翻,铜条不一定都是整的,但接一接也能用。”

“那紫檀呢?”

“紫檀……”陈巧儿沉吟片刻,“鲁大师留给我的那沓图纸里,有一张画的是‘叠木为基’的法子。把寻常硬木裁成薄片,用鱼鳔胶一层层压合,干了之后硬度不输紫檀。只是费时费力,我得连夜赶工。”

七姑听完,没说话,只把手抽回去,端起自己那碗汤饼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今夜我陪你。”

“你不歇息?明日辰时还要去崇德宫给刘贵妃排舞——”

“排舞哪有你重要。”七姑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檐角,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晴,可陈巧儿看见她耳尖的绒毛在烛光里镀了一层淡红。

入夜后,废料场果然一片狼藉。碎木、断铁、废皮料堆得像座小山,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陈巧儿挽起袖子,提着只灯笼蹲在料堆前翻找,七姑就在她身后站着,腰间的软剑解下来搁在脚边,目光如鹰隼般扫着四周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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