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狱中夜谭
一支霉烛,半片残月。
汴梁的大牢深藏在宫城西南角的暗影里,白日里尚有几分阴潮的亮光透进窗棂,到了夜晚,便如沉入地底一般,连呼吸都带上了土腥。陈巧儿坐在铺了干草的矮榻上,借着那豆大的烛火,在青砖地上画着勾股定理的示意图。她掌心的茧是新磨出来的——昨日用碎瓦片替隔壁牢头的儿子刻了一副简易算筹,如今那块瓦片还搁在墙角,边上搁着半截木炭,是她向狱卒讨的。
头顶的横梁有三道裂缝,左墙根有耗子洞,右墙根渗水,离她不到五步的那道铁栅栏,锁扣的铆钉松了一颗。她在这间斗室里住了三天,已把它摸得比自己前世租的单身公寓还透。花七姑在对面牢房,隔一道过道,铁栏杆相望。此刻七姑盘膝坐着,一截红绳在指间翻飞,编着什么。
“第三遍了。”七姑头也不抬。
陈巧儿从地上抬头:“什么?”
“你画那三个角的方框,第三遍了。”七姑抬眼瞟她一下,嘴角有极淡的弧,“外面要是知道名动汴梁的‘巧工娘子’蹲了号子还在教砖头算数,怕是要以为你疯了。”
“那叫直角三角形。”陈巧儿用木炭点了点地面,“我这是在复习。万一明天御前要考呢?”
七姑没接话,手中的红绳打了个死结,又拆开重来。陈巧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御前是三天后,可这三天里能生的事太多了。李员外既是存了心思要扳倒她,就不会只满足于把她关进来。三天,足够安排一场“畏罪自尽”,足够在饭食里添些东西,也足够让某个狱卒在夜间“疏忽”地打开牢门,放进来几个手黑的人。
但陈巧儿没把这些说出来。她从七姑编绳的手法里看出了另一种紧张:那根红绳是七姑入狱前从袖中藏下的,原本要编一条同心结。如今结未成,绳先旧了。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在公主府门口唱的曲子,到底是什么词?”
七姑手中一顿。那是三天前的事了。陈巧儿被禁军带走时,七姑挣脱了拉扯她的宫人,在宣德楼外的石狮子旁站定,击掌而歌。她唱的是山歌调,但词是新填的,句句仄仄平平里藏着暗语。当时围观百姓不下百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陈巧儿知道,那歌是七姑放出去的求救信号。可她一直没问词里写了什么。
七姑低头继续编绳,声音很轻:“写你教我认的那些字。‘日’字加一横念‘目’,‘目’字加一撇念‘自’,‘自’字底下加‘心’……念‘息’。”
陈巧儿愣了一瞬,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酸。七姑不识字,入京后才跟她学,学得磕磕绊绊。偏偏在那样的当口,用刚学会的字拼了一求救歌。这比什么“山无棱天地合”都重。
隔壁传来鼾声。那牢头姓宋,三十来岁,虎背熊腰,面上横着一道疤,但心肠不坏。头天夜里陈巧儿被推进来时,他按例搜身,摸到她腕上的机关镯,以为是什么暗器,差点掰断了。陈巧儿赶紧解释:“就是个折尺,量尺寸用的。”当场演示给他看,拉开来确实是一把刻了刻度的薄铜尺。宋牢头将信将疑,又见她是个女流,就没再为难。第二天一早,陈巧儿听见他骂儿子背不出九九乘法表,顺嘴接了一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把宋牢头震住了。他用看妖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嘟囔一句:“你莫不是真会妖术?”陈巧儿说:“这叫算术,人人能学。你让你儿子拿石子在地上摆,摆三排,每排三个,数数几个?”宋牢头的儿子照做,数出来九个,自己先“咦”了一声,随即眼睛亮了。宋牢头那天晌午给陈巧儿多加了一碗粥,粥底还盛了两片咸菜。
但陈巧儿知道,这份善意撑不了太久。宋牢头上面有狱丞,狱丞上面有提点刑狱司,层层叠叠的人情世故。昨天下午有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来探监,站在栅栏外看了她半盏茶的工夫,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陈巧儿从他靴底的泥判断出他刚从汴河码头来,袖口有一道墨渍,是官印蘸朱砂时蹭上的——这人至少在六品以上,且分管文书案卷。他来看什么?看她还活着,还是看她死了没有?
“在想那个人?”七姑的声音打断了她。
“嗯。”陈巧儿把木炭搁下,“你说他会不会是李员外的人?”
“不是。”七姑说,“李员外的人走路带油——应酬多了,身上一股脂粉和酒气。那人身上是墨香和陈茶味。”
陈巧儿看着她:“你连这都注意到了?”
七姑把手中编了一半的红绳举起来对着烛火端详,淡淡道:“山里打猎时,闻风识兽。风里有几里外的野猪味、有兔子的骚、有蛇的腥,都分得清。”她放下手,“你这城里的官,比野兽好认些。”
陈巧儿靠在墙上,觉得心里稳了几分。她们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编绳、画图、数耗子洞的个数。只要还能做这些寻常事,就还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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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清晨,事情起了变化。
天还没全亮,外头就传来一阵嘈杂。铁链声响,脚步声杂,有人高声喊“提人”。陈巧儿猛地坐直,手不自觉地摸向腕上的镯子——但镯子早被收走了,腕上空空荡荡。七姑也从榻上弹起来,手指攥紧了栅栏。
两个狱卒走过来,却不是朝陈巧儿这间,而是打开了最里头那扇门。一个瘦小的老头被拖出来,头花白,手上脚上都有镣铐。陈巧儿认出他——是三天前和她同一天进来的,罪名是“私藏禁书”。这老头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陈巧儿曾听见他用一种很怪的方言自言自语,像是山东口音又掺了些别的东西。
“鲁老七!”狱卒喊了一声,“上堂!”
老头被拽着往外走,经过陈巧儿牢门前时,忽然偏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嘴唇翕动,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铁链声吞没:“……东……西……”
陈巧儿瞳孔一缩。那两个字不是山东口音,是后世普通话的咬字。虽然生硬,但她听得真切。她追着那老头的背影看过去,可他已被拽出了甬道,铁门砰地关上。
七姑在对面问:“他说什么?”
陈巧儿心跳如鼓。她从草席下摸出昨晚藏好的那半截木炭,在地砖上飞快地写了一个“东”字,又写了一个“西”字。东西。什么东西?这老头是谁?三天前同一天入狱,住最里面那间,昨天一整天没动静,今早忽然被提走——提走前偏偏经过她门口,偏偏说了那两个字。
“他说……”陈巧儿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东西’。像是提醒我什么东西。”
七姑眉头紧锁:“你认得他?”
“不认得。但他是山东口音。”
七姑的脸色忽然变了。她把手里的红绳一撂,隔着栅栏压低嗓子:“鲁大师是不是山东人?”
陈巧儿心头一震。她从未跟七姑提过鲁大师的具体籍贯——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确定,只是在一卷残页上见过“东鲁散人”的落款。但七姑这么一问,所有的线索忽然全串上了:山东口音、同一天入狱、狱中沉默三天、忽然被提堂时经过她面前说“东西”……若是鲁大师旧友,被人安排进牢里与她接头,送完消息便“提堂”脱身——这是江湖上传消息的惯用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