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柳荫街的时候,路灯已经全灭了。
顾明将车停在九号院门口熄了火,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没吭声。
江沉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门。
“下来。”江沉弯腰。
林知夏抬眼看他把手放进他掌心。
进了院子,顾明识趣地没跟,在门口抽了根烟就开车走了。
江沉落了门栓。
进屋先把回风炉的风门拨开,又去灶上热了一壶水。
林知夏坐在大案前,把金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江沉端了两杯热水过来,一杯搁她手边。
“喝口水再琢磨。”
林知夏接过杯子捂在手心。
“我刚才在车上问你的那个问题。”林知夏盯着金锁,“六指用叶婉婉往叶家安插东西,你觉得他插的是什么?”
江沉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不是东西。”他顿了两秒,“是人。”
林知夏看他。
“叶婉婉在叶家长了二十年。”江沉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条时间线,“六指既然能在通州县医院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孩子,那他在叶家的眼线绝不止叶婉婉一个人。”
“你是说叶婉婉身边的人?”
“叶婉婉自己未必知情。”
江沉在纸上点了个圆圈,写了“叶婉婉”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线。
“她打小在叶家长大,吃穿用度全是叶家供的。可她身边伺候的人呢?贴身的丫头、教她念书的先生、甚至给她瞧病的大夫——这些人里头只要混进去一个六指的人,叶家的一举一动就跟透明的一样。”
林知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叶婉婉车来京大报到。车是叶家的,但开车的司机不是顾明那种军人出身的人。”林知夏回忆着那天的画面,“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个司机的手……”
她停住了。
江沉看着她。
“我没瞧清。”林知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甘心,“当时隔得远,只看见他戴着手套。”
“戴手套的司机。”江沉把这四个字记在纸上。
“还有一件事。”林知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老太太今天的反应不对。”
“哪里不对?”
“她太沉得住气了。”
林知夏放下杯子。
“养了二十年的孙女兴许是假的——换成随便哪个老太太,头一个反应要么是暴跳如雷死不认账,要么是当场就得厥过去。可叶老太太呢?”
林知夏竖起一根手指。
“她哭是哭了。可她紧接着就吩咐人把叶婉婉锁回房间,又叫人把孙桂花绑了丢进地下室。这套处置干净利索,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临时拿的主意。”
江沉手里的铅笔停了。
“她之前就怀疑过。”江沉得出了结论。
“对。”林知夏点头。
“一个把叶家攥了几十年的老太太,不可能对孙女身上的破绽一点察觉都没有。叶婉婉没有叶家人的胎记,脾气又骄又横,跟叶家的门风八竿子打不着。这些东西她不是没瞧见,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今儿那把金锁,逼得她不得不往那个方向想了。”
“更准确地说,给了她一个动手的借口。”
林知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老太太后天让我带照片过去,面上是拿来比对,实际上是给她自个儿找台阶下。她需要一个外人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么着叶建军那头才不会觉得是老太太糊涂了在犯迷糊。”
江沉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林知夏身后,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你想好了没有?”江沉低声问。
“想好什么?”
“如果验出来你真是叶家的血脉。”江沉的拇指在她后颈处慢慢摩挲,“你认不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