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南境叛军主力在云溪渡口被彻底击溃。
这一仗打了整整三天两夜。
顾沉用了一招极为冒险的引蛇出洞——他故意在东线露出破绽,将主力悄悄撤至渡口两翼埋伏,诱叛军倾巢而出。
叛军主帅中计深入,才现渡口上游的水闸已经被提前凿开,洪水裹着泥沙从两侧山谷灌下来,把叛军前锋冲了个七零八落。
后路也被堵死了。
顾沉亲率骑兵从侧翼包抄,在乱军中截获了叛军与景王往来的全部密函——兵甲调拨清单、军饷转运路线、外邦使臣的手书,铁证如山。
叛军主帅被活捉时,顾沉的左肋挨了一刀。
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刘世礼急得脸都白了,顾沉却只让军医草草缝了几针,连麻沸散都没用,缝完就继续指挥收尾。
沈清在富水镇收到战报的时候,双手抖了很久。
她盯着信上“将军负伤,无碍”四个字,把“无碍”两个字看了二十遍,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偷偷哭了一场。
哭完擦干眼泪,站起来给顾沉写回信,第一句话是:
「顾沉,你要是敢留疤我就不嫁了。让军医好好给你处理伤口!」
四月下旬,大军班师。
顾沉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带着沈清去了一趟富水镇外的小山丘,在那里静静坐了一个下午。
他的左肋还缠着纱布,动作小心翼翼的,坐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沈清没说他,只是挪过去,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山和田。南境的四月已经有点热了,田里有农人在翻地,远远能看见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跑。
“打完了。”顾沉说,“我们回京吧。”
“好!”
本来从南境回京城,走水路最快,五日便可抵达。但顾沉考虑到沈清晕船,原本打算走陆路。
沈清一听,走陆路要十五天。
“十五天?!”她瞪大了眼,“我宁可在船上吐五天!”
顾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显在说“到时候别后悔”。
——她第二天就后悔了。
船刚驶出富水镇的河口,江面上起了风浪,沈清的脸色从白到青再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灰绿色,趴在船舷边吐得天昏地暗。
到了第二天,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整个人蔫得像棵被霜打过的菜叶子,只能缩在舱里,闻到什么味儿都想干呕。
顾沉守在旁边,一遍遍给她擦脸、喂水、换帕子,每隔一刻钟就试她额头的温度,整个人紧绷得像根上满弦的弓。
到了第四天,沈清已经彻底下不了床了。
滴米未进,喝水都吐,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也对不上焦。顾沉紧急靠岸,从岭州快马请来当地最有名的老大夫上船诊脉。
等大夫的那段时间,他坐在床沿,看着沈清烧得通红的侧脸,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于是他起身出了船舱,买回来一包蜂蜜酥糖,小心翼翼地放到她嘴边:“沈清,你尝尝这个,很甜。”
沈清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块糖,胃里猛地翻涌上来,偏过头就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一阵一阵地痉挛。
顾沉慌忙把糖收走,手足无措地给她顺背,掌心微微抖。
刘世礼一直站在舱门口,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心里犯嘀咕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将军……夫人这症状,不会是……害喜吧?”
顾沉正在给沈清掖被角,头也不抬地说:“害什么喜,她晕船——”
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顾沉猛地转过头,瞪着刘世礼,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刘世礼被他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硬着头皮小声说:“将军……您仔细想想,南境这三个多月,您除了打仗就是……”他清了清嗓子,“那个……”
顾沉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反驳,但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飞运转——
自从他生辰日,沈清来军营陪他,他确实……没怎么休息过……
他倏地低头看向沈清的肚子。
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挪不开了。
脑子里突然炸开了漫天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