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被重新布置,柔和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六架隐藏摄像机在房间各处悄然运转,将画面实时传输到数百万观众的屏幕上。直播已经开始。
苏挽棠坐在沙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不是紧张表演本身,而是紧张即将看到的一切——陆烬寒的诗歌,沈知意的分享,以及所有隐藏在表演之下的真相。
主持人陈宇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中央,笑容专业:“欢迎各位观众来到《真实的我们》第五期特别直播!今晚,我们的嘉宾将为大家呈现不为人知的一面。没有剧本,没有彩排,只有真实的才华展示。”
弹幕在虚拟屏幕上飞滚动,苏挽棠几乎能想象那些评论的内容——粉丝的尖叫,路人的好奇,黑粉的挑剔。在这个时代,每个人的生活都成了被观看的表演,而他们这群人,不过是更专业的表演者。
林薇薇先上场。她换上了一身舞衣,随着音乐起舞。她的舞蹈技巧称不上专业,但热情洋溢,笑容灿烂,很快赢得了观众的好感。苏挽棠注意到,林薇薇跳舞时总会下意识地瞥向周明轩的方向,而那位创作歌手低头弹着吉他伴奏,偶尔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个真实的小细节,苏挽棠想。或许在这个节目中,并不全是表演。
接下来是周明轩的新歌唱。他的嗓音清澈,歌词写的是都市人的孤独与渴望连接。当他唱到“在千万张面孔中寻找一个真实的眼神”时,苏挽棠感到心头一紧。这歌词太过应景,让她几乎怀疑周明轩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表演结束,掌声响起。周明轩鞠躬致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苏挽棠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那眼神里有某种苏挽棠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评判,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轮到沈知意了。
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套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位温柔的女学者。她走上台时,手中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正是她母亲沈雅娴的遗物。
“大家晚上好。”沈知意开口,声音柔和而有磁性,“今晚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特别的东西。这是我母亲生前的心理学研究笔记,里面记录了许多关于人类情感和行为的观察。”
她翻开笔记本,镜头适时拉近,给笔记本一个特写。泛黄的纸页上,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
“我母亲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是‘情感的真实性’。”沈知意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她认为,人类的情感很少是纯粹的,更多时候,是多种动机和需求的混合体。比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可能包含占有欲、依赖感、自我投射、社会期待,以及表演的需要。”
苏挽棠坐直了身体。沈知意这是在做什么?公开讨论情感的真实性?在这样一个以“真实”为卖点的综艺节目里?
“我母亲现,”沈知意继续道,声音依然平和,“即使是最‘真实’的情感表达,也可能受到潜意识的影响。我们以为自己自内心的感受,实际上可能是社会规范、童年经历、甚至影视作品塑造的结果。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恨一个人的方式,渴望的方式,逃避的方式都在某种程度上是学来的。”
陆烬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挽棠注意到他的手轻轻握紧了膝盖。她在观察他,就像他说的那样,用眼睛和心,而不是系统。
“更令人深思的是,”沈知意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知性,“我母亲在笔记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情感可以被学习、被塑造,那么是否也可以被‘植入’?不是通过传统的教育或影响,而是通过更直接的方式——神经层面的干预。”
客厅里一片寂静。连弹幕都似乎慢了下来。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微笑道:“当然,这只是一个理论假设。但想一想,如果有一天,科技展到能够影响甚至创造情感,我们该如何辨别什么是真实的感受,什么是被植入的反应?当你说‘我爱你’时,你如何确定这三个字真正出自你的内心,而不是某种程序设计?”
她看向陆烬寒,眼神深不可测:“烬寒,作为一个演员,你经常需要表演情感。你认为真实情感和表演出来的情感,本质区别在哪里?”
这是一个公开的挑战。沈知意将问题直接抛给了陆烬寒,在数百万观众面前。
苏挽棠屏住呼吸。她会看到什么?一场精湛的表演,还是一个真实的回答?
陆烬寒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走上台,就站在原地,声音清晰地传到客厅的每个角落:“作为一个演员,我确实经常思考这个问题。我认为,真实情感和表演情感的最大区别在于前者有不可控的部分,而后者是设计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我表演时,我知道自己要在哪个时刻流泪,在哪个时刻微笑,在哪个时刻愤怒。我可以控制一切,包括呼吸的频率、肌肉的颤动、甚至眼泪落下的时机。但真实的情感”他摇了摇头,“它有自己的节奏,它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爆,它会让你做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真实的情感是混乱的,是不完美的,是无法完全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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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微微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么,你能否分辨自己生活中的情感,哪些是‘真实’的混乱,哪些可能是某种形式的‘表演’?即使是无意识的表演?”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沈知意在暗示什么?她知道陆烬寒在对抗记忆植入吗?她知道他在镜头前的某些表现是刻意的吗?
陆烬寒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自嘲:“说实话,我越来越分不清了。在这个行业待久了,在这个被镜头包围的世界里生活久了,真实的反应和职业的本能常常混在一起。有时候我在想,也许‘真实的自我’本身就是一个神话——我们总是在不同的情境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对父母是一种样子,对朋友是一种样子,对爱人是另一种样子,对观众又是另一种样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的回答坦诚得令人惊讶。苏挽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不像表演,更像是在艰难地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复杂的内心。
“有趣的回答。”沈知意微笑道,“谢谢你的分享。这让我想起了我母亲的另一个观点:也许我们不应该执着于寻找‘纯粹的真实’,而应该学会在表演中寻找真实的瞬间。就像在一部精心设计的戏剧中,仍然可能有演员即兴挥的、真实流露的时刻。那些时刻,往往是最动人的。”
她鞠了一躬,结束了自己的分享。掌声响起,但比之前更为克制。沈知意的话题显然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主持人陈宇适时上台,试图调节气氛:“很深刻的讨论!接下来,让我们期待陆烬寒的诗歌朗诵。烬寒,听说这是你自己写的诗?”
陆烬寒点点头,拿着那本泛黄的诗集走上台。他没有看观众,也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翻到某一页,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这诗写于我十九岁那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那个时候,我刚决定要成为一名演员,但对这个决定充满怀疑。我写这诗,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为什么出。”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人或物上,而是投向某个遥远的点。
“《面具之下》。”他念出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