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山雨欲来
年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轧钢厂的厂区,卷起地上的煤灰和铁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
李建国站在总工程师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厂区的景象一如既往:工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在车间和仓库间穿梭,烟囱里冒出滚滚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透过双层玻璃隐隐传来。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那种空气里的微妙变化,那种人们眼神里的闪烁,那种说话时不由自主压低的声音。
桌上摊开着一份《轧钢厂年技术改造规划》,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精心制定的。从轧钢工艺优化到设备更新,从技术培训到新产品研,每一个项目都有详细的技术路线、预算分析和预期效益。这是他为轧钢厂未来三年展画出的蓝图。
但现在,这份规划可能永远只会停留在纸上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急促。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李怀德。这位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军大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红光。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李建国桌前。
“建国,看到今天的《人民日报》了吗?”李怀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还没来得及看。”李建国放下茶杯。
李怀德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二版的一篇文章:“你看这里——‘工业战线要深入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还有这篇,‘领导干部必须站在运动前列’!”
李建国扫了一眼文章标题,心中了然。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李副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机会来了!”李怀德的眼睛亮得吓人,“建国,咱们厂这几年技术革新搞得不错,生产任务完成得好,这都是成绩。但现在光有成绩不够,还得有政治觉悟,得跟上形势!”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得到消息,部里很快要派工作组下来,对各厂的领导班子进行考察。杨厂长年纪大了,思想保守,跟不上形势。咱们得有所准备。”
李建国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击的节奏很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给什么计时。
“建国,你表个态。”李怀德盯着他,“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次运动搞好了,轧钢厂的局面就能打开,咱们也能更进一步。”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李建国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太清楚“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了——李怀德想借这场运动,取代杨为民,成为轧钢厂的一把手。
而他李建国,作为技术总负责人,李怀德最信任的“肱股之臣”,自然也在李怀德的规划之中。
“李副厂长,”李建国缓缓开口,“我是搞技术的。技术工作讲究实事求是,讲究数据说话。政治运动我不太懂。”
“不懂可以学!”李怀德有些着急,“建国,你不是普通技术员,你是总工程师,是厂领导!这个时候不表态,不站队,将来会吃亏的!”
“我站队。”李建国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站在轧钢厂五千职工这边,站在保证生产、完成国家计划这边。这是我的本分。”
李怀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建国这是在打太极,既没拒绝他,也没明确支持。这种态度,在平时是稳重,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有些暧昧了。
“建国啊,”李怀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个纯粹的技术干部,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这样吧,你先考虑考虑,过两天咱们再谈。”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下周一的全厂干部大会,你要准备个言。就讲技术革新如何为政治服务,如何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稿子我让宣传科帮你准备一份。”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里的流水声咕咕作响。
李建国重新站到窗前。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是要下雪。厂区里,几个工人正推着一车废钢往仓库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他想起年刚来轧钢厂时的情景。那时厂子刚从战火中恢复不久,设备陈旧,技术落后。老工人们用最简陋的工具,干着最累的活,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建设新中国的热情。
十年过去了。轧钢厂变了,他也变了。但有些东西,不应该变。
电话响了,是内线。
“李总工,杨厂长请您来他办公室一趟。”秘书的声音很轻。
“好的,马上来。”
杨为民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老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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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来了,坐。”杨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