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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清迈雨幕与无声密语(第1页)

……

泰国·清迈·“绿谷”可持续农业示范园·午后二时十七分

雨是骤然泼下来的。

前一秒,烈日还将蕉叶烤得卷边,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植物的汁液。下一秒,铅灰色的云团便从素贴山脊后翻滚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阔叶和干燥的红土上,激起一片蒸腾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根茎气味的白雾。远山隐入帘幕之后,天地间只剩下哗啦的雨声,以及被雨水迅填满的沟渠的汩汩声响。

示范园的接待凉亭里,杨美玲坐在一张宽大的竹编长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她换下了平时在文成更家常的衣物,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化纤衬衫,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鞋帮还沾着来时路上的新鲜泥点。头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纹丝不乱的圆髻,但几缕未能完全抿紧的银白丝被潮湿的空气浸润,贴在她微汗的额角和颈侧。

这是一个精心调整过的形象:一个因为儿子的事业而被推到前台、不得不面对陌生商业世界的农村老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整洁得体,但每一个细节——过时的布料、谨慎到近乎僵硬的坐姿、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茫然与戒备——都在诉说着她的“不自在”。

凉亭外,示范园的经理,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殷勤的泰国中年男人,正用带着浓重泰北口音的英语,向尚未到来的贵客展示着规划蓝图:“……我们强调闭环生态,禽畜粪便酵,沼液灌溉稻田,稻壳回填作为垫料……”

杨美玲的视线,似乎专注地落在经理手中不断比划的图纸上,眼珠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然而,她眼角的余光,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将半径百米内的区域无声地扫描了数遍:

左前方三十米,那座为了观赏稻田景观搭建的双层原木观景台。两名穿着鲜艳冲锋衣、背着专业相机包的亚裔男子,正倚着栏杆“拍摄雨景”。但其中一人的镜头,在过去十分钟内,方向调整了三次,最终都微妙地指向这座凉亭——山猫的人。比在文成扶贫办时更放松,更融入环境,但那种职业性的、长时间保持观察姿势的静止感,依旧露出了马脚。

右后方,通往苗圃的碎石路岔口,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白色五十铃皮卡。司机戴着宽边草帽,趴在方向盘上,仿佛在午睡。但草帽边缘与车窗的缝隙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镜片反光——本地势力?还是凯恩布下的另一层保险?

正后方,那栋兼做办公和员工休息的两层简易板房。二楼最右侧的窗户,深色窗帘拉合,唯独在靠近窗框底部的位置,留着一条不足两指的缝隙。三分钟前,那里有过一次短暂而细微的闪光,像是望远镜或长焦镜头在调整焦距时捕捉到的天光——第三个观察点。是谁?夜枭的掩护?还是……那个代号“巡林人”的幽灵?

(至少三组眼睛……可能更多。)

杨美玲交叠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击着,指腹落下的节奏,暗合着某种早已融入骨髓的古老密码:【稳定。已识别三点。无直接威胁。等待接触。】

她不确定夜枭能否“听”到这无声的脉搏,但这套动作能让她高运转的大脑维持奇异的冷静,如同精密仪器在预热。

引擎的低鸣穿透厚重的雨幕,由远及近。

一辆深灰色、车身线条流畅的丰田阿尔法,碾过被雨水泡得亮的碎石路,平稳地滑行而至,最终停在凉亭外的雨檐下。车轮带起的泥水,在车身后划出短暂的弧线。

副驾驶门先开,一名穿着黑色polo衫、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撑开一把大黑伞,快步绕到右侧滑门边,拉开车门,将伞面大幅度倾斜。

一只锃亮的黑色手工牛津鞋踏出,精准地踩在雨水边缘一块稍干的石板上,鞋面纤尘不染。

接着是熨烫笔挺的浅灰色亚麻西装裤管,剪裁合体、面料挺括的同色单排扣西装上衣,以及一张在雨幕阴郁天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的东方人面孔。

范曾——或者说,披着“范曾”这张精致人皮的范智帆。

他下车,并未立刻步入凉亭避雨,而是就站在车边,伞沿微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象:被雨水冲刷得碧绿的蕉林、水汽氤氲的稻田、远处的观景台、岔路口的皮卡、沉默的板房……他的视线移动平稳,在每个潜在观察点上的停留都短暂得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杨美玲捕捉到,他的目光在观景台和皮卡的位置,那几乎无法计量的o秒延迟。

(他也在看。他在评估环境,识别威胁。)

范智帆这才从助手手中接过另一把更简洁的黑色长柄伞,自己撑开,不紧不慢地朝凉亭走来。步伐间距均匀,度恒定,带着一种经过严格礼仪训练、属于特定阶层的不疾不徐。然而,他行走时肩背挺直,重心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稳定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绝对平衡的点上——那是长期高强度体能和格斗训练留下的、深入肌肉记忆的痕迹,再如何用文明的外衣包裹,也难完全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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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内,经理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双手合十,用夹杂着泰语的英语问候:“萨瓦迪卡,范总!欢迎欢迎!雨太大了,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

“清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别有风味。”范智帆开口,是流利但带着明显新式华语腔调的普通话,音色温和,吐字清晰,却有种天然的、不容置喙的疏离感。他与经理握手,笑容标准,眼角有恰到好处的细纹,但那笑意像一层薄冰,浮在瞳孔表面,未曾融化。“直接看项目吧,李经理。我的日程比较紧。”

“好的好的!这位就是杨阿姨,顾凡养殖场的技术核心,朗德鹅项目的实际负责人,经验非常丰富……”经理侧身,热情地介绍。

范智帆的目光,终于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了杨美玲身上。

视线交接。

杨美玲像是被这目光烫到,立刻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在身侧裤缝上擦了擦,仿佛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汗或灰尘,然后才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微微颤抖着伸出右手。她的手掌粗糙,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旧痕。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范智帆对视,嘴唇嚅动着,出轻微而含混的声音:“范、范总好……您,您辛苦……”

范智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度适中,力度掌握得极好——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然而,就在两人手掌贴合、指尖交错的瞬间,杨美玲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食指指尖,在她手背的掌骨关节处,极快、极轻地按压了三下。

短。长。短。

节奏、力度、位置,与那个温州公寓卫生间里,弥漫着淡淡馨香和冰冷杀气的夜晚,他从身后捂住她口鼻时,在她耳边用气音说出“自己人”三字时的呼吸节奏,严丝合缝。

杨美玲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瞬狂野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在她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锁在皮肉之下,只流露出更深一层的、符合“杨老太太”身份的局促不安。她甚至刻意让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像被烫到般迅抽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是他!)

(那年那晚的“自己人”……就是眼前这个“范总”?)

(“自己人”……却戴着敌人的面具,走在敌人的棋盘上?)

(范曾?双重?三重?还是……)

无数尖锐的疑问如同玻璃碴在她脑中炸开,但二十余年深潜生涯锻造出的本能,比任何思维都快。她将所有震荡死死压入眼底最深处的黑暗,只留下浑浊的、属于老人的茫然与紧张。

范智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自然而优雅地收回手,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张名片——与山猫在文成递出的那张几乎一样,白色哑光卡纸,烫金字体,但边角似乎打磨得更圆润些。他双手将名片递上,姿态无可挑剔:“杨阿姨,幸会。陈组长多次提起您,对您在朗德鹅本土化养殖上的经验赞不绝口,说是真正的实践专家。”

他的语气是商业场合标准的客套赞赏,但杨美玲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当他说到“陈组长”三个字时,舌尖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卷曲,带出一丝淡到极点、却真实存在的讥诮与冰冷。

“不敢当,不敢当……陈组长抬举了,我就是个养鹅的,没啥文化……”杨美玲双手接过名片,动作笨拙,低着头,眯起眼睛,仿佛要费力看清上面的小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衬衫左胸那个带着按扣的小口袋里,还用手掌用力按了按,确保放妥。

“我们边看边聊?”范智帆不再看她,转向经理,语气恢复了主导者的干脆。

一行人走入渐弱的雨幕中。范智帆的助手为他与经理撑伞,另一名农场员工赶紧为杨美玲也撑起一把大伞。她故意落后半步,微微佝偻着背,视线低垂,似乎只敢盯着范智帆那双纤尘不染的牛津鞋的后跟,以及偶尔溅上泥点的裤脚。

范智帆开始了他的“考察”。问题密集、专业、且直指要害:

“我看过初步数据,鹅肝平均重量的标准差偏大,是品种纯度问题,还是饲养过程中的管理波动?”

“疫病防控体系是自建实验室,还是与本地大学或机构合作?最近的禽流感亚型检测报告,我想看一下原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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