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大了,你竟敢瞒着我做下这种事”听到女儿与她最痛恨的人做交易,崔贤妃极想直接扇过去一巴掌,但手悬在空中,终是放下。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女儿不得不未雨绸缪。”二娘扶她坐到窄榻间,亲手捧上清热宁神的茶汤。
“你可还当我是你的生母?”崔贤妃却没接,她默然半晌,定定瞧向女儿,“从小到大,你巴结凤仪殿那边素来殷勤,元娘厌恶你,你却不顾颜面地贴上去,二郎是我的养子,你理应和他亲近,结果竟跟皇后的养子三郎扮姐弟情深,大事小事,你永远不与我一条心你干脆去认王氏那贱妇当亲娘吧。”
二娘不可查觉地叹口气:“您为了我,我也为了您。”
“为了我?”崔贤妃反问。
“您做事岂能不留尾巴?”二娘耐着性子同她解释,“三弟已是太子,毫无疑问会继承大统,您若继续执迷不悟顺从太后之意扶持二哥,来日必然下场凄惨,不光是您,连崔氏也会去步郑家的后尘。我知道您怨恨皇后与贵妃,觉得是因为她们而失宠,可这么多年了,您还看不清吗。”
“陛下从没真心爱过您。”相比沉溺于情爱多年无法清醒的崔贤妃,二娘明显冷静得多,甚至冷静到冰冷,她提起父皇,不过好似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待二娘继续劝,崔贤妃便打断她:“这种事,不容你随意置喙!”
崔贤妃都清楚。
只是她不想醒过来。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后宫里的恩宠何尝不是,她嫉妒许久的陆氏已从修仪变昭容,可陆昭容不再值得她视为敌人,她们同样失了君心,一个月也见不到陛下一面,看着新入宫且正得宠的几个小美人小才人,仿佛枯树的残枝遥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殿阁中安静到孤冷,她惟有闹一闹,才好似能在宫中留下些痕迹,证明她依旧活着。
二娘观生母神情寂寥,轻轻移开话题,只道:“反正女儿出降薛家木已成舟,等过几年变局来临,您会发觉我的选择有多明智。”
到底是爱女心切,虽气极了,可崔贤妃仍未和二娘过于疾言厉色,无声地张了张嘴,眸色哀婉,落下泪来:“二娘可我怎么忍心让你选薛玉瑾当驸马,女儿家的婚事何其重要,我希望你不像我这般哀怨,要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要”
“阿娘,婚事不重要,有没有心爱之人更不重要。”二娘也不由得软下目光,拿起巾帕擦拭着生母面上的泪珠,“我要是的命、权势与富贵,还有你的晚年平安。”
“您放心,我不会让赵国公父子烦扰我太久的。”她语气坚定,锋芒毕露。
二娘想起来领着三娘去见了圣人后,她的父皇如何对她和颜悦色地说——
“你聪明,外柔内刚,是个果敢果断的,有些事,在女儿中,只有你能为阿父分忧。”
—
初夏时节,是为吉日,二娘出降。
公主出降自是不同于寻常人家嫁女,出宫城后,长街两旁有金吾卫手举纱幕为行障,女官、宫女骑马在仪仗前引路,圣人又点出太子、二郎君并十余个皇亲贵胄出身的郎君为女儿送嫁。
虽说大齐尚武,每逢年节,帝后与众妃会观看宫人打马球取乐,可内宫里精通骑术的女子到底稀少,跟随元娘学过一段时间骑马的沈蕙,自然而然地被云尚仪做主,拉进送嫁队伍中。
掖庭里奉行好用就往死里用,因是司正,沈蕙送嫁二娘入公主府后,还恰好能带着手下的六儿、黄玉珠并宫女们检视巡查。
于是,也不知是田尚宫、云尚仪还是段珺有意历练、帮沈蕙揽功劳,她倒成了送嫁女官中官职最高之人。
公主府后院小凉亭处,沈蕙坐其中,周围宫人往来不绝,步履匆匆,传报了消息又领过她的命告退,半天不得闲,腹中无一物,已开始唱空城计。
结果却是心有灵犀。
开宴后不久,竟见萧元麟拎着一食盒寻来。
“没想到你已经学会骑马了。”因是送亲,萧元麟难得换下素淡的深青衣衫,换上绯红罗袍,竟将他淡然平静的沉稳神色衬出一抹不羁,流露出些难得的少年气,更衬眉目俊朗,“我到前院去帮你拿的点心,先吃一些。”
“宴席已开,郎君不去吗?”看见萧元麟作这般打扮,沈蕙也才想起来,平素沉默寡言的他尚未及冠,放到后世,只是刚成年。
小凉亭附近专门用于随侍女官、宫人休息之地,周围俱是沈蕙心腹,萧元麟便略少了些拘谨,同她并肩而行:“三郎回宫了,二郎在与乐平郡王说话,薛玉瑾身边都是些纨绔子弟,我只能同崔、王两家的世族郎君一处饮酒,但我不胜酒力,寻个由头躲一躲。”
“原来如此,那郎君尽管偷懒,我帮你望风。”沈蕙请他入凉亭小坐,“郎君书读得如何?”
“已差不多。”萧元麟素来谦虚,总不将话说满。
沈蕙实在是饿,忙着吃点心,一时顾不上说话,凉亭中渐渐陷入寂静。
“读书时总感觉事半功倍,想来是司正送的木雕小如意起了作用。”终于,欲言又止数次后,萧元麟一面状若无事地垂眸,一面讲出这样一句话,清润的声音中含着微不可查的艰涩,格外紧张。
好怪。
沈蕙想。
但她不觉讨厌。
幸好嘴里全是花糕,沈蕙不用立刻答话,低着头去摸桌上的茶盏,借喝水的动作去瞥了萧元麟一眼。
只这一眼,就差点让沈蕙笑得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