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想去命她陪伴元娘,虽说只陪几天,回来后依旧是宫正司的人,但实际上绝对没那么轻松。
假如说在沈蕙心里,三郎君是喜欢装大人的小屁孩,那元娘就是处于青春期的中二少女。
然而春桃却凝望她道:“你不是想帮玉珠嘛,或许元娘会喜欢她的脾性,你时常在元娘那多提提她,不愁玉珠没个好出路。”
“皇后殿下知道这事?”沈蕙心里猛然一惊。
春桃浅笑依旧,可说得话直令她背脊泛凉:“后宫之事,皇后殿下无所不知。”
教子无方赌气与羡慕
凤仪殿内的灯火常熄得晚,但王皇后崇尚节俭,不喜满宫明晃晃,廊下的十数灯盏在子时便撤去,外殿只燃一个灯台为守夜的宫婢照亮,帷幕中亦是没点太多烛火,昏黄微光,映得她面庞模糊柔和。
也许是长年累月的思虑过度,王皇后头痛的毛病愈发严重,多看几眼簿册后额角立即泛起隐隐约约的麻木,继而闷痛袭来。
她无奈暂做歇息,碧荷在指腹上抹了薄荷油膏轻轻为她按头,效果甚微,聊胜于无罢了。
年节前后五天并上元节圣人都留在凤仪殿,大节一过,则去陆婕妤的芙蓉阁宿下,陆婕妤善抚琴,经薛太后派人调教指点后,琴艺更上一层楼,高山流水,余音绕梁,伴随琴声入眠,圣人睡得安稳许多。
如此,陆婕妤稳稳当当坐住了圣宠不衰的名头。
王皇后倒不在意这些俗事。
中宫与嫔御所求之事有别,何必斤斤计较,况且相比偏执阴鸷的崔贤妃,陆婕妤已算是安分守己。
圣人没来,元娘却来了,依偎在她枕边。
王皇后半搂着眼底仍存娇憨的女儿,目光慈和,但语气却颇严厉:“交代你背的东西可都记住了?”
近日她寻来些文册交予元娘,上面记录了自开国以来显赫的公卿之家,世族新贵,姻亲同门,俱是一一列出,命其多多牢记在心,以便独自结交些相熟的高门。
可元娘半是厌烦半是畏惧,糊弄地挑些人尽皆知的事说:“记下了记下了,简单来说京中一般分为两派,世族与寒门,每派里又细分新旧与文武。
世家之首乃崔氏、王氏,新贵之首是薛家,将门本依附于萧氏,但因先帝时夺了镇安侯的爵位、与父皇登基后均主张休养生息而渐渐没落。
世族中的文人一派听命于侍中柳相,他的门生遍布朝野,中书令郑公去后,柳家愈发无人能敌、如日中天”
“如此简单的东西,还用你刻意来记?”王皇后一抬手,示意碧荷先停了动作,“第二本写着长安高门联姻情形的文册你可细细读过?”
元娘小心翼翼地望望她,面露讨好,显然是疏忽了。
“元娘!”她轻轻喝一声。
元娘忙点头:“有读过。”
“或许真读过,但却并未记住。”知子莫若母,王皇后揭穿元娘的心不在焉。
“我为什么要白费心思记那些无用之事。”元娘委屈不已,移开娘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离了小榻,直退到临窗摆着的月牙凳上,“等闲的普通贵女又凑不到我身边来,我平日里和您的几个侄女、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玩得不错,不缺玩伴。”
其实是缺的。
听闻薛太后为三娘挑选玩伴,尤其是挑了赵国公薛瑞之女薛锦宁后,元娘顿生攀比之心,想央着娘亲把王氏女郎也召进宫,但王皇后自知此事绝非是选公主伴读那么简单,遂不允,而晋康长公主被御史参过豢养面首、结党营私、买官卖官后,吓破了胆,不敢随意踏入宫门一步。
想寻舅舅家姑姑家的表姐妹们玩耍,元娘只得出宫。
她噘嘴道:“您不会是想要为我寻夫婿吧?”
“不是。”纵然有心替女儿选驸马,王皇后亦要瞒着她。
“那就好,父皇孝顺,我自当跟随他给先帝守满三年的孝。”元娘狠狠松了一口气。
纵然贵为皇女,元娘思及婚事,亦是害怕。
她怕去步宜真长公主的后尘。
王皇后转而又问:“你对近来后宫里的风波有何看法?”
元娘哪里会搭理后宫之事,满头雾水,干脆胡乱敷衍道:“儿臣觉得太后虽是您婆母,但未免太爱越俎代庖,派了康尚宫去掖庭搅浑水,简直弄得那边没个安生的时候,您快找个由头直接惩处她,以儆效尤。”
“惩处了康尚宫,掖庭不就又恢复成风平浪静的老样子了吗,无论内斗多严重,对外却都是众人齐心,拧成一股绳。”王皇后心下一沉,凝望她面上的娇纵散漫,眸底不禁染上失望与自责。
“那多好呀。”元娘犹未察觉她的失言。
“好?”王皇后尽量解释,“女官有别于内侍,不乏官宦人家的女郎出身,门路繁多,即便是入宫后也未曾与亲族断过联系,某些高位女官还极爱以传授技艺当遮掩,大肆党同伐异,私相授受之事屡禁不绝。”
王皇后早就想着手清理掖庭了。
可惜她能以贤名压着后妃们,贤名也能反过来束缚自己,贸然赶了侍奉已久的老女官们离宫,实在显得中宫不慈。
她势必要当一个名垂青史的贤后,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一个污点,也不许出现,故而逐渐瞻前顾后起来。
元娘拧起眉头:“您是说黄娘子?
但宫里何止她一个历经两朝的老人家,除却黄娘子还有司宫令谢氏、女侍中萧氏、最年长的女学士林氏
难不成她们人人皆有小心思,敢欺上瞒下?”
王皇后继续点拨:“人非圣贤,谁能没些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