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玉珠愤怒,却也伤心,伤心于哪怕连黄娘子都觉得她应该乖乖听从家中的安排,快快晋升,求得个体面的名声,再借个由头离宫嫁人。”沈蕙见状,便知段珺也站在黄玉珠这边,“但凭什么?”
“行了,别的我不知道,但或许是当女官太危险了,容易被牵扯进权斗中,黄娘子总要替晚辈铺后路。”段珺复不再多提,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宫正司远比你想的更重要。”
她瞥了沈蕙一眼:“好啦阿蕙,回去歇息吧。
而且近来若发现什么不对,只当做没看见,也别禀报给我。”
不对?
沈蕙已习惯于去猜测段珺的暗示,很快联想到关键。
先命她回宫正司再言不对,或许是司里的不对……
王典正?
从前的财迷劳模王掌正晋升了七品典正,否则也没地方给沈蕙升任八品掌正。
做了七品女官后,王典正愈来愈忙,日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生意做强做大,崔贤妃、薛昭仪、郑修容、陆婕妤送家书送包袱,全必须通过她。
而若是不禀报给段宫正,那该禀报给谁,三郎君?
莫非段宫正想对三郎君示好?
本来已经要迈出门槛的沈蕙折返回来,嘴唇嗫嚅几下,却不问此事,表现出仍对黄玉珠被逼嫁耿耿于怀的不平:“宫正,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玉珠受家中摆布。”
以此为交换好了。
帮帮玉珠,我便带宫正你向三郎君示好。
如此,段珺听出弦外之音,沉默良久,抬眸笑道:“本事渐长了。”
“嘿嘿,现在是宫正有求于我。”她没把握,可输人不输阵,似气势昂扬的老母鸡般挺挺胸脯。
段珺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品茶:“那你随意吧。”
言下之意,既是让沈蕙放手去做。
早在刚从潜邸入宫时段珺就想过,掖庭上下成了铁板一块,到底是不是皇后乐于看见的。
是就罢了,假如不是呢?
况且黄娘子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软,心软后便离不开外边的那些亲族了,若被太后掐准此命脉,黄娘子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那三郎君是皇后养子,没有中宫默许,他怎能真放开手在暗中大肆收拢人心,这次示好,将是个转机。
起起落落之后,段珺的头脑比以前清醒不少。
心静了,看得就长远了。
再做墙头草新差事
正月十七,是宫人面见亲眷的最后一日,因只得三个时辰,被分到这天的人均是些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交了包袱说点体己话便匆匆离开,腾开位置好让其余人上前。
宫人能见亲眷,宫妃自然也能,王皇后的母亲是大长公主,她想找其说说话,谁又敢阻拦,往下的赵贵妃亦是无需顾忌,以赐礼的由头召了赵母越国夫人进宫一见。
但她可没这般好运。
陆婕妤想。
芙蓉阁里,陆婕妤身披大红斗篷,坐在廊下赏雪,她非那等书香世家养出的女郎,静静看漫天白茫茫,没什么附庸风雅的心思,不想吟诗卖弄,只是思念幼时被母亲带着在家中院落里玩雪的日子。
可惜她父亲官职低微、母亲身上亦无诰命,年节时见不到一面,之后就更没机会了。
今日殿阁里格外沉静,陆婕妤回神后环顾左右,轻轻一挑眉:“金盏竟然不在?”
玉盏见风雪渐浓,扶她起身挪步进殿中:“她去宫门那见家人了。”
“呵,我还以为金盏毫无七情六欲,只知听命太后吩咐,要寸步不离地监视我呢。”殿内温暖如春,小铜炉里焚着的梅蕊香青烟袅袅,陆婕妤解下斗篷,理理浅银红色的袖口,她偏爱明艳俏丽的颜色,纵使宫里多穿素服,却因得宠,而替自己挣得些例外。
但陆婕妤心里很清楚,圣人对她的恩宠例外,也就到这了。
婕妤之上便是九嫔,自定下妃嫔以来犹如相隔天堑,许多人汲汲营营半辈子都只是个小小婕妤,假如她不诞下子嗣,便恐怕再难进半步。
圣人克己复礼,说到做到,纵然喜欢她,每每不过是召她去侍奉笔墨,偶尔听她弹几回琴罢了,三年后将选秀,等新人一入宫,本就淡薄的恩宠还能存留多少?
难怪太后算准了她会乖乖投靠薛家。
“婕妤,奴婢觉得……觉得您一定得留些后手。”玉盏知她在烦心,劝道,“郑修容虽然凭借投靠太后而得宠,但太后施舍郑家的不过是些小恩小惠,荥阳郑氏在薛家面前尚且需恭恭敬敬,何况您的母家。”
她被陆婕妤从家中带进潜邸,又随其自潜邸入宫,满心是为主子排忧解难:“皇后殿下不肯庇护您,定有其原因,假如您真可以如赵贵妃般替她排忧解难,她绝对会帮您。”
窄榻间,慵懒一靠在软枕上的陆婕妤嘲弄地勾起唇角,神情复杂:“怪不得陶姐姐宁愿忍受欺凌也无心争宠,一得宠,什么麻烦都贴上来了。”
“您是妃嫔,妃嫔不争宠靠什么活呀,您没错。”玉盏苦口婆心,“您不考虑眼前,总该想想以后,皇后贤德,才改了旧日的规矩,送先帝的后妃们到行宫颐养天年。万一圣人换作新帝登基,新后执掌后宫,还会这般宽容吗?”
“玉盏,我不想出家或者去守陵。”陆婕妤是潜邸后宅旧人不假,但论年岁,没比小宫人们大多少,听到守陵二字宛如被戳中命脉般,苦苦维持地镇定顷刻消散。
玉盏握住她的手,面露心疼:“说句实话,奴婢也不想,可奴婢自幼侍奉您,您去哪我去哪,但换作后分来的宫女,怎能永远忠心耿耿,到时候别说命人烹茶熬药,恐怕连砍柴也要亲力亲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