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正。”他姿态端方,一拱手,“还没恭贺沈掌正升任。”
“即使是醒酒,郎君也不应跑到风口这,冬风凛冽,小小吹上一会儿,便要着凉了。”沈蕙走近些,借着灯影看清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婉言劝道“郎君几时从大殿出来的?”
这四下无人,可不是醒酒的好地方。
萧元麟答道:“戌时一刻。”
沈蕙展露恰到好处的关心:“快三刻钟了,郎君不冷吗?”
“不冷。”结果这天还真就让萧元麟聊死了。
“郎君平日里与二娘三郎交好,两人见你出来这么久,怕是会派人来找,这地方隐秘,倒不方便了。”萧元麟非执拗浅薄的性子,沈蕙奇怪他为何行径诡异,非要站在这,可知其稳重,不多问,只是劝告。
“其实,我在等人。”良久后,萧元麟同她低声道。
多说多错,沈蕙不好奇那人是谁:“等谁,我帮郎君去问问尚仪局的女史,每个要出大殿到小园的醒酒的人,均需提前上报名字。”
“你放心,我报过了。”萧元麟怕沈蕙误会,此言是表示没给尚仪局添麻烦,并想以好处息事宁人,“没提前备过礼物盒掌正晋升,这两块金饼赠予你。”
“哎”她望向萧元麟的手腕间,“郎君怎么还戴着五月五时的长命缕?”
五月五乃恶日,戴五彩绳辟邪,也称长命缕。
沈蕙曾随手送了他一条。
萧元麟则如实说:“是你送我的那个,一来是朋友所赠,不好随意扔掉,二来是借此求个好彩头,平安长命。”
沈蕙稀奇道:“保存得真好,我的绳子早磨损断了。
当时郎君编得艾草小人我也有留下,糖糕非常喜欢,每晚要搂着小人才能安然入睡,可惜糖糕不懂珍视,那小人十分惨,剑没了,还掉了一只腿。”
“待到五月,我重新编一个给糖糕。”萧元麟心系糖糕,怕它也如金云一般,“你说金云需要丰容,糖糕同样需要吧。”
“嗯金云大约是心里郁闷,思念主人。”这话,沈蕙也只能稍微和他透露。
“野兽会郁闷?”他不解。
“它又不是块死木头,万物有灵,人能生出的感情,金云同样会有。”沈蕙一一细数自己观察到的金云日常,“啃骨头时觉得放松、吃到炖羊腿时觉得高兴、玩坏玩具了觉得伤心”
萧元麟越听越发沉默,最终颔首道:“我会把金云郁闷一事告知三郎,他素来孝顺,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养母的爱宠郁郁而终。”
“呸呸呸,金云才不会郁郁而终。”但沈蕙似乎想到什么,半晌无言,晚风吹动发丝,掩住她眼底的伤心,“豹子能活多少岁?”
而萧元麟略唏嘘道:“金云已算是老豹子了。”
沈蕙对此心知肚明,可总不愿面对,一时无力答话,萧元麟看出她的难受,陪着她安静地沉浸在迷惘与伤怀里。
“我在等我母亲,但她也许根本没来参加宫宴。”沉默几许后,他忽然轻轻说,“我不太能碰狸奴,可母亲知我喜欢,幼时家里也养过几只,直到某年府里被老嬷嬷们接管,慌乱中,两只跑丢了,不肯走的那只因无人照料,被活活饿死。”
萧元麟一字一句吐字极慢,平淡迟缓的声音间,透出些锋利:“为首的嬷嬷手下有个心腹,姓康。”
被害的何止小狸奴们。
他母亲宜真长公主心如死灰,入道清修避世,太后乃罪魁祸首,这帮嬷嬷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贤妻典范孙姑姑的打算
“康尚宫?”沈蕙跟萧元麟同仇敌忾,气鼓鼓如河豚,“这人真是就没干过好事,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听命办事而已,她不算是最坏的那个。”萧元麟浅浅讽笑,永远以木讷作伪装的目光里染上一点冷意,话里有话。
“这些金饼全给你,我是吃穿份例比三郎还高,又无需打点人脉眼线,留着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语罢,他解下腰间装小金饼的绯红锦袋,“你爱财,都送你。”
年节了,主子们都会随身带点金饼赏人,金饼均打成小巧可爱的宝相花形,上面刻着万福纹,显得大方又体面。
可萧元麟无意真四处散财,怕圣人多疑,以为他想收买人心,索性全给沈蕙。
沈蕙虽眼馋那沉甸甸的锦袋,可理智仍在,拒绝道:“郎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当是替糖糕和它的孩子们付钱。”他强行塞了锦袋到沈蕙手里,面上阴翳尽数散去,打趣说笑,“你小心些,糖糕如果再生出窝小崽子,一群大肥猫小肥猫在一起,吃也能吃垮你。”
萧元麟自知出来太久,会引人怀疑,也容易为沈蕙添麻烦,温声说:“不耽误掌正当值了,告辞。”
“是,郎君慢走。”沈蕙目送他远去,手上沉重,锦袋触感柔顺光滑,内心复杂。
这萧家郎君人真好,但身世未免太可怜了些,在原书里后续的剧情更是惨,年纪轻轻便当了酷吏,因屡次针对薛瑞被怀恨在心,三郎君登基后有意保他,只是命其停职赋闲,然而他却因家中走水,莫名其妙地葬身火海了。
原著里薛瑞是男主,以这般角度来说,萧元麟是板上钉钉地反派。
但思及妹妹沈薇的剧情线,沈蕙恶心得差点反胃,脑海里蹦出个高喊五个大字的绿色青蛙,只得安慰自己,既然已生出那么多变故,结局必不会是原来那样。
过大节中,为数不多能令宫人享受到的福利之一,便是灯火辉煌的回廊与夹道,沈蕙一路回去,游廊两侧辉光灿灿,澄黄明亮,将她身上披蒙了层喜庆的色彩,待回赏花阁,却观众人面色踟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