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仪心系女儿,难得屡次出言反驳:“三娘愚钝,恐惹您不快。”
然而此时,反驳已无用。
王皇后认定她难以自立、不适合拉拢,赵贵妃便慢慢疏远,无人再愿施以援手。
她的懦弱结下苦果,砸在女儿三娘身上。
“越是愚钝,越要学聪明,而且三娘流着我薛家的血,应当天资聪颖才是,从前只是未曾开窍。”薛太后言罢,静候在两旁的嬷嬷们登时拥来,隔绝开薛昭仪的视线,请三娘退下,去后殿看看新居的陈设布置。
薛昭仪眼睁睁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现,薛太后的神色又恢复那永恒不变的平静,她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走浮沫,目光落在一直跪伏在地的康尚宫身上,无视她因长久跪伏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只挑自己关心的事问:“你认为陆婕妤如何?”
三年内,薛太后都无法安插新人入后宫,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个旧人。
“目光短浅、瞻前顾后,您想庇护她?”康尚宫恭敬俯首道,“但她家中父母亲爱,父亲虽是微末小官,可在当地颇得贤名,很受上官器重,挑不出错。”
“人都有软肋,此事交由瑞儿那边的人去办。”薛太后淡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在康尚宫耳中犹如惊雷,她砰砰磕头,却必须强忍疼痛憋住眼泪:“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请您宽恕。”
“阿康,你岁数渐长,胆子却变小了。”薛太后边喝茶润润嗓子边观赏着,直到见了血,她方缓缓放下茶盏,“假如皇后敲打你一次,你就六神无主,怎配被重用呢?”
她终于命康尚宫起身:“你领走替三娘挑选玩伴之事。”
玩伴并非单纯的玩伴,有和皇孙年龄相仿的女郎养在宫里,待议婚时,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康尚宫入蒙大赦,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八品掌正沉迷
北院书房。
庭院中的几株梅花盛开,疏影横斜,迎风傲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棂透入的凛冽寒气,只隐约留下丝丝缕缕的梅香。
“什么人?”忽闻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询问。
一宫女端着朱漆托盘,淡淡道:“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宫女谷雨,来给三皇子送新衣。”
内侍通传后,谷雨方捧着朱漆描金托盘步入书房。她今日穿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衫裙,低眉顺眼,姿态恭谨,盈盈福身:“奴婢拜见三皇子。”
三郎君没立即允她起来:“你便是阿喜说的那个绣工十分了得的谷雨?”
“是。”她沉住气。
“倒是半点不肯自谦,但你的确技艺非凡,阿娘夸赞过你。”三郎君依旧不正眼瞧她,在棋盘上稳稳落在一子,“你还认了沈蕙当姐姐?”
赵贵妃年宴时穿的新衣也由谷雨所制,因知其不喜奢靡,谷雨便以同色的丝线与银线绣花纹,外罩薄纱,远看素净,不过是件寻常的雪青色罗裙,可近瞧后却只觉上面隐隐浮光闪烁,宛若披挂月辉。
“沈女史有恩于奴婢,奴婢当然视她如亲姐姐。”谷雨恭敬垂首,答道。
又过半晌,三郎君方一挥手:“你觉得韩尚服如何?”
“狂妄自大、贪慕权势,但并非完全蠢钝,韩尚服自知是倚靠太后才能在掖庭内胡作非为,故而宁愿得罪同僚与上官,也必须听从太后吩咐,忠心耿耿。”闻言,她边思索边徐徐道。
她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下三郎君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见贤思齐,韩尚服此举或有值得奴婢学习之处,奴婢愿意效仿。”
这番话,既点明了韩尚服的依附本质,又巧妙地表露了自身的投效之心,讲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你很聪明。”三郎君诧异于她的机敏,凝视片刻,命人捧来个小木匣,内放小银锞子,“赏你的。”
“谢郎君信重。”谷雨并未先接过那小木匣,而是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到光滑冷硬的地面上。
“与你同在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乃自己人,若遇事,写成纸条交于她,郎君也会通过她用同样的法子联络你。”三郎君的贴身近侍张福虚扶谷雨起身,微显告诫,“至于平常,少到北院来。”
立夏原是绣房的丫鬟,跟随入宫后,到司衣司做三等宫女。
三郎君布局得早,如今在王皇后的默许、赵贵妃的纵容下,愈发毫无遮掩。
“奴婢遵命。”既已表过忠心,谷雨不继续,反表现出副恭顺安静的样子,怕适得其反。
往常,谷雨都喜欢低头疾步快走,但惟有此次从三郎君的书房退下后,她步子迈得又稳又慢。
余光里,她在仔细打量这方小院,从枝头的殷红寒梅一直落到角门后幽深曲折的回廊中。
不急,徐徐图之。
谷雨的野心远不止于当女官。
何况,身为罪臣之女想救家人,重新光复门楣,也就这一条路能走了。
直到回了司衣司后,谷雨的思绪仍沉浸在北院的梅花上。
从前她家里也种着梅花,满园怒放,红艳如火。
“恭喜谷雨姐姐。”热闹的嘈杂声响起,门外是小宫女立夏领人向谷雨道喜,“不,是恭喜周女史。”
谷雨把木匣藏进榻底,方去开门,心头一颤:“女史?”
“对,尚宫局那传来皇后殿下的懿旨,放还女官和年长的大宫女,同时晋升新人填补空缺,您榜上有名。”立夏眼疾手快,替她阖上门,“名册便贴在尚宫局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