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麟琢磨他的态度,手上笔走龙蛇的动作不停,轻声试探:“听郎君讲来,那沈女史很是纯善恪谨。”
沉迷双陆中,三郎君一时没腾开空,结果张福胆小,两三次下来,即见败势。
他赢得没意思,没好气地白了眼张福,命其退下,换许娘子来:“毕竟是许妈妈的外甥女,和苗谨一样不会背叛我,用起来放心,我自宽纵。”
苗谨乃许娘子的独子,与沈薇同岁,赵贵妃倒是疼爱这孩子,命他去赵府和自己的侄儿一齐读书进学,命弟弟留心栽培他。
遇三郎君商议事务时,许娘子一向沉默寡言,执起双陆棋后,也不多插嘴,只挑着掖庭里筹办年宴的趣事,捡些无关紧要的讲。
“表兄,用不用我向阿父求个恩典,允你出宫去宜真观。”大约是听了许娘子说年节将近,他想起这事。
萧元麟的母亲宜真长公主入道后,在城郊处的宜真观清修,先帝驾崩哭丧后,她立即出宫回观中继续修行,即使圣人曾放出意思宽恕她先夫的罪过,她亦是毫不答话,似乎真修出了清心寡欲的心境,连丈夫儿子全抛却。
“多谢郎君好意。”听闻母亲,萧元麟却仍旧神色木然,清俊明亮的眼眸仿佛被温吞蒙上层灰尘,貌似瑟缩,婉拒道。
“至少年宴时,宜真姑母总会来的。若不来,我代替表兄命人去送礼,我阿娘新得了一套白玉头面并十几匹颜色素净的锦缎,正好赠予姑母。”许娘子可不让棋,三郎君打起精神,观他没主意,拍板定下,复不再言语,专心玩双陆。
书案一侧,萧元麟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重新提起笔,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能写下一个字,那点墨迹在笔尖悄然凝聚,越来越沉,晕染开来。
回神时,这篇字已毁了,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换过张纸,重新誊抄。
傍晚天寒,雪又降,鹅毛大雪纷飞飘散,凛冽冬风相伴,热热闹闹地下上一场后,天地笼统,入目尽是白茫茫。
瑞雪兆丰年是好意象,但可苦了一众扫雪的宫人,来不及吃饭,空着肚子上工,干这活当然先顾及后宫,而掖庭夹道上的积雪无人管,逐渐就被踩实了,冻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刚从尚食局溜达出来的沈蕙拢紧短袄,捧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暖手,疾步低头走。
这煎饼果子是她央着沈薇做的,尚食局进来忙着试菜,得了正当的由头卖吃食,可油腻的蒸腊鸡炖鸭子吃多了,她就想着这一口。
略带有韧劲的绿豆糊外是金黄的蛋皮,蛋香浓郁,混合谷物香随热气氤氲飘散鼻尖,因食材受限,酱料换成放过胡椒与茱萸的豆酱,辛辣刺激,她故意把油纸边撒开些,露出一个角,好让酥脆的果箅儿不至于被水汽泡软。
边走边吃不雅,她只想着赶紧回宫正司然后大快朵颐,谁知几步后,迎面遇上张福。
沈蕙吓得差点喊出声,张福也甚为呆愣,特别是在闻到那股油香四溢的煎饼果子味后。
真香
奉行每餐六分饱,以防止困倦懒怠、无法侍奉主子的张福吞吞口水。
主子们贴身伺候的宫人代表其主的颜面,机灵活泼是次要,首选的还是身姿修长笔直,容貌清修端正,而油炸之物好上火,张福怕生疮,怎敢多吃,一年也碰不上几回,且阉人容易发福,为保持清癯精神的身材,他上顿菜汤下顿拌萝卜,偶尔夹一两筷子炒腊肉,这是家乡风味,余下的,全赏给徒弟们。
三郎君体谅他,旁人给宫人赐菜,表示看重,三郎君则不赐,换作实在的金银,只偶尔赏些时令鲜果。
“呦,张阿兄,可是三郎君有何吩咐?”沈蕙待张福甚是客气。
张福自知失态,努力吞咽口水,强忍不去闻那香味,寒暄几句后,他委婉道:“吃喝嫖赌乃四大恶行,郎君希望你莫要沉溺。”
沈女史聪慧,这样暗示,应能听懂。
他想。
然而,沈蕙只觉得满头雾水。
?
她很沉溺于吃喝吗?
沈蕙瞅瞅张福,目光清澈。
跟沈蕙面面相觑半晌,观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张福竟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究竟是空有伶俐的嘴皮子、内里则天生一根筋,还是装傻充愣的本事已浑然天成。
外加有煎饼果子不断勾张福涎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他极难稳住心神。
得了,这回真是栽了。
张福在心里哀嚎一声,准备破戒,等三郎君歇下后,便命徒弟去弄些宵夜来吃。
他把话再挑明三分,掰开了揉碎了,从三郎君的期许说到掖庭的局势,最后点出关键:“郎君的意思是,再赏你些银子花用,你平日在掖庭行走,多替他留意着哪些人踏实肯干,乖巧伶俐,是可用之材;哪些人另有靠山,拜高踩低,不堪驱使。”
“是是是,我一定为郎君好好择选。”沈蕙似恍然大悟般使劲点头,她讲不来那表忠心的漂亮话,实实在在地说。
“沈女史,您多用点心。”这下,张福彻底没脾气了,“但过犹不及,注意分寸,小心些。”
哦,是该吃点心了。
沈蕙思绪跳脱,面上乖顺,脑袋中仍全是吃。
事已至此,先容她解决掉煎饼果子吧,凉了果箅儿就不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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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能好点了,不是特别热,多写点
王皇后赞扬有望晋升
戌时三刻。
寒风凛冽,树上白雪又凝霜,银装素裹,千步廊旁的假山中,沈蕙穿着一件的青缎兔毛围边斗篷,上戴皮帽,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朝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轻快招手,语气里透着股子雀跃:“姨母,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