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觉秋燥,更没那伤怀秋日寥落的细腻心思,反而以为秋高气爽,心旷神怡。
故而,在稍稍尝过清热去火的碧玉糕后,赵贵妃便作罢。
祥云细致入微,观赵贵妃只略动了一筷子,便对小宫女道:“那碧玉糕不合贵妃胃口,记得通传司膳司,命她们以后少送这道点心来昭阳殿,换成莲子酥或红豆团。”
“罢了祥云,既然后宫人人爱吃,我没必要与众不同。”赵贵妃却阻止,轻轻笑道,“听说还是张司膳苦心钻研,琢磨出微甜清苦的糕点,正好去一去初秋的燥热,药食同源,可谓如此。”
司膳司常送碧玉糕来,赵贵妃兴致平平,今晚是头回吃,好奇味道而已。
祥云随着她笑:“贵妃您心中无暗火,何须去燥热。”
“又不代表高枕无忧。”她神态平静,后宫并非桃花源,人多争斗多,怎能无烦心事,但不值得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挥退小宫女,只留祥云,服侍自己就寝。
“至少目前,有人顶在您前面。”祥云帮赵贵妃拆去繁复的发髻,没再用头油护发,干干爽爽的,“只是她仍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甚至自作孽。”
“她倒也可怜,郑家日渐败落,小四郎年岁渐长却依旧顽皮,莫说什么姨母,连其生母留下的管嬷嬷都无法管教他,哪里有半件事顺心。”赵贵妃永远端得是娴静和善,说话也慢条斯理,双眉微蹙,不经意地流露些温吞,恰到好处。
可心里,赵贵妃到底埋怨一句。
郑婕妤难道脑子坏掉了,竟然指使家中人插手她弟弟的婚事,妄图拉拢她弟弟来联姻。
“贵妃仁善,没和她计较。”祥云以犀角梳给她通头,言语不屑,然而神态如主子相似,温温柔柔。
“皇嗣贵重,是郑婕妤最坚硬的倚仗,和她硬碰硬,两败俱伤。”赵贵妃习惯走一步看十步,将眼光放长远,“你告诉母亲与弟弟,能忍则忍,况且虽说先帝丧期已过,但陛下纯孝,总不能在陛下尚且穿素服时,就敲锣打鼓迎娶继室,先拖到明年,再寻个由头去退婚。”
她弟弟名唤赵佑,刚升了六品官,发妻早逝,留下个男孩。
赵父在她入潜邸后便病亡了,福气倒全让赵母独享,因其女是贵妃而受封当越国夫人,乃一品诰命。这赵母自知是穷苦人家养大的村妇,没甚能耐,极听女儿的话,不求娶世族,找了户书香门第的女郎做儿子继室,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知,那女郎家里竟忽地攀上郑家,郑家借此结交赵佑,郑婕妤也频频暗中同赵贵妃示好。
祥云直叹气:“老夫人亦这般想过,奈何郑家关心得紧。”
“叫我娘亲称病吧,然后命我弟弟自请革职侍奉娘亲,陛下尊崇孝道,不会不允准。”一招鲜,赵贵妃精通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是否太突然了些,您弟弟毕竟才升任。”祥云怕赵佑留恋权力。
“他的官职因我而得,我的位置稳固一天,他的仕途便顺遂一日,切莫因小失大。”赵贵妃忽而正色,语气果断,“三郎如今是皇子了,有些事我从前不瞒着他,现在更不能隐瞒,让三郎想办法去传话。”
祥云想劝她一句,怕揠苗助长:“三郎才十一岁”
“不小了,早早学习早早适应,不亲身经历,再聪慧都终究是纸上谈兵。”但她不在乎,“三年后,他就该相看婚事,元娘若真逃脱了太后的掌控,没嫁入薛家,太后万一退而求其次,命他娶薛氏女郎,他要如何斡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必须历练三郎。”赵贵妃心意已决。
她出身低微却能稳坐贵妃之位,不光只凭借生育有功,郑婕妤侍奉圣人的时间短,轻视了她去,只怕要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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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掖庭内的各局各司需紧锁大门,以杜绝私相授受、私自出逃等罪行,临近下钥前,王掌正才施施染召见了沈蕙。
沈蕙与她福身:“女史沈蕙见过掌正。”
“掖庭中关于宫正司的流言蜚语颇多,仿佛我们这人人宛若酷吏,一心鸡蛋里挑骨头,惩处无辜宫人。”她努力和颜悦色,然而眼中精光闪烁,十分明显,难以掩藏,“但我们不过是皇后殿下的眼睛、耳朵而已,替她监察后宫,奉命行事,哪里有那么厉害。”
她凝视着沈蕙,一面训话,一面在默默估量能从这小女史身上攫取多少利益:“所以你别怕,只要你勤于公务、安分守己,谁也不会为难你。
还有,本该由我带你拜见段宫正,但她近来忙,无暇顾及你,此事过几日再说吧。”
“是,下官明白。”沈蕙叉手垂头,恭恭敬敬,乖顺地装着傻,仿佛与段珺不甚相熟。
“你与玉珠领上两个宫女去巡视一圈,看看哪里仍没锁门。掖庭里连廊绵延,为防止走水,相隔好远才点一盏灯,夜路昏暗,事后到司膳司要碗汤羹喝,压压惊。”事缓则圆,王掌正有心试探拉拢沈蕙,却知不该太急切了,“这算我给新女官的见面礼,才十三岁的女史,真是少见,后生可畏呀。”
年仅十三便封作九品女官,和当年的黄玉珠差不多,背后没靠山,谁信呢?
王掌正送上个小银戒指。
沈蕙不卑不亢地接过礼,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谢掌正关爱。”
戒指小巧但胜在光泽明亮,显然并非八品女官能随手打赏人的东西,宫中不比潜邸,首饰多为主子赏赐,想买,恐怕要打通层层关系,方能托谁带入宫一支簪子一只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