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驿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永无止境的更漏,滴答着时间的流逝。
离开长安已半月有余,沿途景致从熟悉的农田村落,逐渐变为陌生的黄土沟壑,再到如今一望无际的荒原戈壁。
柳望舒掀起车帘一角,干燥的风立刻卷着细沙扑进车厢,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
“星萝,我们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丫鬟星萝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来,她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圆脸上还带着稚气,这一路上却表现得比柳望舒还沉稳些。
她撩开自己那侧的车帘向外张望片刻,摇头道“小姐,我也看不出…都是差不多的荒滩。”
柳望舒微微蹙眉,唤道“孙嬷嬷。”
车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原是宫中遣来随行的老宫女,闻声侧过半张布满风霜的脸“公主有何吩咐?”
“还要多久才能到?”
孙嬷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公主这是心急了?若是有一匹汗血宝马,日夜兼程,大约半月就可到达。但咱们这车队拖着这么多人和物,比不得快马加鞭,怕是还要走上半个月哩。”
她顿了顿,打趣道“公主这是想快点见到可汗啦?”
柳望舒放下车帘,淡淡道“连画像都没见过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这话说得平静,孙嬷嬷却听出了几分疏离,讪讪地转回头去,不再多言。
星萝见气氛有些凝滞,忙从随身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锦袋“小姐,咱们来玩双陆吧?前日路过驿站时,我见有卖这个的,就买了一套。”
锦袋里倒出棋盘和棋子,雕工粗糙,却也是这漫漫旅途难得的消遣。
柳望舒点了点头,两人就在摇晃的车厢里摆开棋盘。
棋子是牛骨磨成,温润的白色;棋盘画在粗布上,用墨线勾勒出方格道路。
“小姐你看,这棋子像不像塞外的羊骨?”星萝摆弄着一枚棋子,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听说草原上的人,闲暇时也玩骨牌游戏呢。”
柳望舒拈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表面“是吗?我……还以为他们未受教化。”这也是她害怕的原因之一。
她对即将到达的地方一无所知。
阿史那部有多大?
可汗是怎样的人?
那里的女人如何生活?
这些疑问像荒原上的风,时时掠过心头,却无处寻得答案。
圣旨只说要她“敦睦亲族”,却无人告诉她该如何与一个年长她二十岁、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余生。
车外传来护军统领的喝令声,车队缓缓停下。已是午时,该用饭休整了。
星萝先下车,回身来扶柳望舒。踏出车厢的瞬间,柳望舒被眼前景象震得呼吸一滞。
与长安城外秀丽的山水全然不同,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地在极远处交合成一道苍茫的线,四野除了零星几丛耐旱的荆棘,几乎看不到绿色。
土地是灰黄的,裸露的岩石像巨兽的骸骨,嶙峋地刺向天空。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公主,这边来。”孙嬷嬷引她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那里已铺开毡毯,摆上简单的饭食——硬邦邦的胡饼,几块风干的肉脯,还有一壶清水。
柳望舒接过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饼很硬,带着麦麸的粗糙口感,要就着水才能咽下。
她想起长安家中的糕点,松软的桂花糕、甜糯的枣泥饼…那些味道忽然变得遥远如前世。
“再往北走,就是大漠了。”护军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这一路对柳望舒还算恭敬。
他蹲在不远处啃着饼,含糊地说道,“听说那里黄沙连天,走几天几夜都见不到人烟。不过咱们不走沙漠深处,沿着边缘过,再走上十来天,就该到阿史那部的夏牧场了。”
“夏牧场?”柳望舒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赵统领解释道,“夏天往北走,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冬天再往南迁,避寒。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夏牧场在阴山以北,有湖泊河流,比这儿好多了。”
柳望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是要压到地上来。不知那里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生活。
休整约莫半个时辰,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日,景色愈荒凉。
地面开始出现细沙,植被几乎绝迹,只有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胡杨,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白天烈日炙烤,车厢里闷热难当;夜晚却寒气刺骨,星萝要把所有厚衣裳都盖在柳望舒身上,两人才能勉强入睡。
风也越来越大,时常卷起沙尘,天地昏黄一片。车队不得不停下躲避,等风稍歇再走。行程就这样被一再耽搁。
第十六日午后,风沙又起。
这次比往常更猛烈,砂石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像下着一场石头雨。
马匹嘶鸣不安,车夫们竭力控制着。
赵统领的喝令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停下…找地方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