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清辉,静谧的四野万籁俱寂,只有远山朦胧,林影绰绰。虽山川异域,明月相同,各人的境遇却各是不同。
此时在候正司狱门外焦急等待的吴云裳,抬头望了一眼倾洒而下的月光,竟厌恶地闭上了眼。今日章平公主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张廷入了狱,公主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问道:“听说那张廷与你有些交情,他明日就该死了,你不去看看么?想你要入候正司看看他,也非是难事。”
吴云裳敛起眸底的悲悯,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多谢姑姑告知。即是如此,那云裳这便去送他一程。”当她转身出去的那刻,分明能感受到背后刺来的寒意——章平公主对她已经没了之前的耐心,将憎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每日让她研读规训,想来是又有什么举动引起了公主的不满。吴云裳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正静静伫立,忽觉鼻子痒,掩面打了个喷嚏。
一旁陪着的绢儿忙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关切地说道:“县主定要晚上出来,也不穿件厚点的衣服。”
吴云裳摆摆手:“无妨,你穿着吧,我不冷。食盒里的菜莫要冷了,张都知最喜欢这桂花糟鸭,若不是等着现做,也不会到这个时辰。”
当沉重的木门门闩被提起时,候正司大狱扑面而来的阴森寒气让吴云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门内戴着商羊面具的金域冷冷地看着吴云裳,双手抱拳略一施礼:“县主请。”又指了指绢儿:“只能县主一个人入内,这丫鬟就在外面等着吧。”
走在冰冷的石板上,吴云裳忍受着刺鼻的腐臭气味。她曾经经历过这样的黑暗和绝望,爬过荆棘,早已无所畏惧,目光坚定地亦步亦趋跟在金域身后。吴云裳的冷静让金域不觉好奇,哪怕是个七尺男儿进来了,都会被不时传来的呻吟惨叫声吓得颤抖,而她一个弱女子竟一脸的波澜不惊。
金域在一间牢门前停下,吩咐人打开牢门:“县主请,半个时辰后需得离开。”
眼前的牢房铁槛森然,蛛网悬牖,地上铺着干草,无遮盖之物。张廷带着铁镣坐在草堆上,脸上有血污,但丝不乱,身上无受刑的痕迹,右手紧握成拳,似在摩挲着什么珍视之物。当他听见说吴云裳来了,抬起头望向她,牵动唇角挤出一抹笑,故作轻松道:“没想到县主还来看我。闻这香味,食盒内是桂花糟鸭吧?只是我怕是吃不下了。”
金域在一旁骂道:“真是个没心的人,米肉都吃得下!”说完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吴云裳心惊不已,只因人是吃米长大的,所以黑店便将人肉称为“米肉”。她不敢问,只觉得五脏翻滚,低头放下食盒,掩饰自己的不安。
张廷惨然一笑,眼中是支离破碎的凄凉。他摊开手,原来他紧紧捏着的是一个胭脂盒。他静默片刻,缓缓道:“乐云死了。我多想她能出卖我,哪怕她给自己寻个好点的死法,少受点罪也是好的。”
吴云裳只远远地看过几面乐云,印象中她长高高束起,容颜秀丽,眉宇间透着英气,冷傲的双目只有在望向张廷时漾着光彩。忽闻她的死讯,吴云裳心有悲戚,缓缓蹲下身子:“我能为她做什么吗?”
张廷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肚子,双眼通红,近乎癫狂地比划道:“他们把她剁碎了,盛在一个这么大的盘子里,碎肉上面是她的头。她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第一次那么近、那么近地看她,她的睫毛细细密密地垂着,她的鼻子是那么的小巧,唇是那样的柔软。”说到此处,他眼中蓄满的泪水滑落,他努力克制着,仍是静静地说着:“金域告诉我,她从被抓的那日起,就试图自戕,她怕牵连我,认下了所有的罪之后,再不一言。她知道她定会死的,他们让她选个死法,我和她之间必要凌迟一人,她选择了自己承受三千刀的剔骨削肉,换我一个全尸。她是如何忍受的三千刀?她定是很痛,但是我知道她不会吭一声,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受再重的伤都咬着牙告诉我不疼。她这一生等了我太久,为我付出了那么多,都没等到我一句长相守,如今我一片一片吞下她,如此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凌迟之刑”,这四个字吴云裳只在书中见过,乐云竟承受了所有。而在知道张廷吃乐云肉的原因时,她再也忍不住胃中的一阵翻涌,她不能理解这种相守。
张廷看见了吴云裳内心的恐惧,他继续说道:“我大限已到,最后有一言:莫信他人,他们没一个是无辜的好人。”
说完这话后,张廷的头缓缓垂下。吴云裳以为他在沉思,过了半晌现他垂落鼻前的丝纹丝不动,察觉有异,伸手试探鼻息,现气息全无,她忙唤人前来查看。
金域赶来后现张廷竟已闭息死去,不由感叹道:“憋气将自己憋死,对自己真狠。”
吴云裳取出自己的绢帕覆盖在张廷的面上,给他最后的体面,轻轻说道:“所以你们的锁链只能锁住不想死的人,而他已生无所恋。他不是狠,是恨。他这么快死,许是不想乐云在他腹中被消化了吧。”说到此处,她抬眸望向金域,她虽看不见面具下的那张脸,但是金域眼中的寒凉带着不屑。吴云裳褪下自己的玉镯塞到金域手中:“我知他和乐云对你们来说是罪人,给他们二人一处安葬之地吧,他们也分不开了。”
金域将玉镯还给吴云裳,冷冷说道:“我们候正司的人还不缺下葬的银钱,太尉也不是你想的那么不近人情。候正司又不是阴曹地府,乐云是因顶罪被砍了头,但是他吃的肉是我在路上捡的死猫。”
原来是猫肉。吴云裳长舒了一口气,刚刚的不适感缓解不少。她心有触动,拉着绢儿正要离开,见于德韶守在马车旁,原来是平阳王不放心,特安排了他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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