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前的七十二小时,林未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意识准备。新梦将她的记忆结构转化为开放但不可篡改的格式——就像一本任何人都可以阅读但无法修改的书。左眼中的三颗种子被强化了防护:γ-的温暖光芒作为情感锚点,o-的冷冽晶体作为逻辑防线,Ω-oo的碎片则成为与播种者系统对接的协议接口。
“你会看到什么,我们无法预测。”新梦的少年形态最后一次检查连接协议,“但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你是观察者,不是实验品。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整个回声网络为这次交换建立了专门的共享感知频道。林未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会实时传递给五十个实验场。这既是透明要求,也是保护——播种者知道自己在被五十一双眼睛(加上网络意识)同时观察。
第三天零点,交换开始。
地点在文明图书馆地下最深层的绝对中立空间——这里由k-的概率云技术和φ-oo的量子态共同维持,既不完全属于新梦红城,也不完全属于播种者系统,而是两者之间的概率叠加态。
林未踏入空间中央。对面的虚空中,一个身影正在凝结。
那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个观察视角的实体化——看起来像无数个透明几何体的嵌套组合,每个面都反射着不同的观察角度:有的像显微镜,有的像望远镜,有的像光谱仪,有的像完全无法命名的感知工具。
观察视角的中心,有一个温和的光点。那就是Ω-∞,播种者系统“最接近理解的模块”。
“γ--ldu。”Ω-∞的声音直接构建在林未的听觉认知中,中性、清晰、没有情绪波动,“协议确认:我们将互相成为对方系统的观察窗口,为其一个标准周期(约地球时间三十天)。期间不得干预,只记录。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林未回答,“但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交换?”
“你们的提案提出了‘共生实验’概念。这是最小可行单元的测试:如果连一对一的互相观察都无法实现建设性结果,更大规模的共生就不可能。”
Ω-∞的几何体开始旋转,伸出一根透明的触须,“请接受连接。我将通过你观察回声网络,你将通过我观察播种者系统。过程可能带来认知冲击,已建立缓冲协议。”
林未伸出意识触须。接触的瞬间——
第一层:数据洪流。
她先感受到的是规模。播种者系统监控着这个星系旋臂上的七百四十三个实验场,每个实验场的数据流都像一条奔腾的江河。七百四十三条江河汇成海洋,而Ω-∞只是海洋表面的一个观测浮标。
数据洪流中,她看到了熟悉的实验场编号:o-的逻辑宝石、k-的概率云、e-oo的逻辑坟场……它们在播种者的数据视图中,都被简化为不断更新的参数集:
【o-:封存状态稳定,逻辑自洽度,异常波动:oooo(属于误差范围)】
【k-:概率云态,存在确定性:o,观测干扰度:高,建议:持续观察】
【e-oo:逻辑武器态,系统威胁评级:中,但产出数据价值:高,建议:有限接触】
这些冰冷的描述与她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文明的挣扎形成了残酷对比。
“数据化必然失去细节。”Ω-∞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但这是保持规模管理的唯一方式。就像你无法记住走过的每粒沙子。”
第二层:评估逻辑。
林未开始理解播种者的思维结构。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意识”,而是一套庞大但纯粹的评估算法。算法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最大化实验数据的清晰度和预测价值。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系统会自动执行:
控制变量——收割成熟文明,防止它们继续演化产生不可预测的干扰。
清除异常——抹除那些出算法处理能力的实验场,防止污染数据池。
优化观察——不断改进监控技术,减少观察本身对实验的影响。
在这个逻辑框架内,定义战争、清除协议、甚至Ω-oo的潜伏……都只是“数据质量控制流程”。
最让林未震撼的是,系统内部确实没有“恶意”这个概念。就像外科医生切除肿瘤时不会恨那个肿瘤,播种者收割文明时也只是在执行算法设定的最优路径。
“你们提案中提到的‘情感价值’‘美’‘共鸣’……”Ω-∞的声音依旧平静,“在现有评估体系中,这些属于‘无法量化的干扰项’。如果允许它们影响实验,会降低数据的可比性和可重复性。”
林未突然明白了回声网络真正要对抗的是什么:不是某个邪恶的敌人,而是一种极致的理性专制——一种认为只有可测量、可重复、可预测的东西才有价值的认知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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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系统的自观察。
就在她准备深入时,Ω-∞主动切换了视角:“现在,轮到你观察网络。”
林未的意识被引导着,通过Ω-∞的感知通道,回头观察回声网络——但不是从内部,而是从外部,从播种者系统的数据视角。
她看到了:
·五十个实验场的意识连接,在数据视图中呈现为一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像大脑的神经网络。
·网络意识那团星云,被标记为“自主衍生的集体认知器官(类型未知)”。
·每个实验场的转化形态,都被分类为“对收割的抗性策略变体”。
·甚至她自己的意识,被标记为“混合型观察节点(同时具备实验场属性和管理员权限)”。
但她也看到了播种者系统无法解析的部分:
那些情感共鸣的细微颤动,在数据流中像静电干扰般被过滤掉。
那些创造出的美和诗意,被归类为“无功能输出”。
就连网络成员间因为分歧而痛苦、因为和解而温暖的过程,都被简化为“系统自我调节行为”。
“现在你理解了。”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叹息的波动,“我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我看到的是一套高效的文明演化实验系统,你们看到的是……家园、同伴、存在的意义。”
第四层:互相观察的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