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开启后的第三天,林青崖独自来到红城西郊的北山公墓。春雨刚过,墓碑被洗得洁净,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她在墓园东区找到了林致远的墓碑——事实上,那只是一个衣冠冢,立于年,碑文简洁:“先父林致远之墓,子林文谦敬立”。
林青崖将一束白色菊花放在碑前,静静地站立了片刻。她带来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稿,那是她根据新现的材料撰写的《新梦学会简史·新序》的初稿。
“曾祖父,”她轻声开口,仿佛在与墓碑对话,“我读了您留下的所有材料。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您选择以那样的方式消失。”
她席地而坐,背靠着墓碑旁的松树,继续轻声说道:“您不仅是在躲避‘影子’的追捕,更是在保护一个秘密——新梦学会不完美的真相,以及那个变节者的身份。您选择自己承担这一切,而不是让它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或伤害无辜者。”
春风轻拂,松针簌簌作响。林青崖翻开文稿,开始朗读其中片段:
“新梦学会(-)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革命组织,而是一批知识分子在时代转折点上的精神探索共同体。他们怀揣改造社会的理想,却在现实面前屡屡碰壁;他们渴望团结,却因理念与个性的差异而内部分裂;他们追求纯粹,却不得不与各方势力周旋妥协。
这段历史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么辉煌或成功,而在于它真实地呈现了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在传统与现代、理想与现实、个人与集体之间的挣扎与求索。”
读完这一段,她合上文稿:“我想这就是您希望后人理解的方式,对吗?不是简单的褒贬,而是深入那个时代的脉络,理解每一个选择的艰难。”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林青崖从包里取出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启明二号”的身份证据。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重新收好。
“我暂时不会公开这个,”她对墓碑说,“不是要掩盖,而是需要找到更合适的方式。直接揭露一个已故者的另一面,可能会伤害仍然在世的无辜者。但我会把这些材料存入档案馆,设定适当的开放期限——也许三十年后,当所有直接相关者都已离世,后人可以自由查阅。”
这是她与专家团队讨论后达成的共识:对历史负责,也对生者负责。
离开墓地前,林青崖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
“林致远先生未完成的梦,由后来者继续书写。历史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过去,更在于照亮未来。”
她将笔记本放在菊花旁,起身离开。墓碑在春日阳光下静静矗立,仿佛在默默守护着一个时代的秘密与梦想。
当天下午,红城大学历史系召开了一场小型研讨会,主题是“多维视角下的近代知识分子团体研究”。林青崖作为主要报告人,次公开分享了部分新现材料,但隐去了具体人名和可能引争议的细节。
“我们今天的研究,往往倾向于将历史人物简单归类为‘进步’或‘反动’,‘英雄’或‘叛徒’,”她在报告中说道,“但新梦学会的档案告诉我们,历史要复杂得多。同一个人可能在不同时期做出不同选择,同一件事在不同视角下呈现不同面貌。”
她展示了顾明轩年的一篇未表文章,其中表达了对暴力革命的疑虑:“社会之改良,当如春雨润物,非如雷霆摧城。骤然之变,往往带来新的不公与创伤。”
“这与我们通常认知的‘进步知识分子’形象有所出入,”林青崖分析道,“但正是这种复杂性,让我们看到那一代人真实的思考过程——他们在探索,在试错,在矛盾中前进。”
研讨会引了热烈讨论。一位年轻研究生提问:“林教授,如果历史如此复杂,充满灰色地带,我们如何建立明确的价值观和历史认知?”
林青崖思考片刻,回答道:“认识到复杂性不是要陷入相对主义,而是要建立更坚实的历史认知。真正的价值观不是建立在简化甚至神话的历史叙述上,而是能够容纳矛盾、理解困境、在复杂中依然坚持核心价值的能力。”
她以林致远为例:“我的曾祖父知道组织内部的污点,知道某些同志的背叛,但他依然选择保存学会的精神遗产。为什么?因为他区分了具体的人和抽象的理想,理解了人性的弱点,但没有因此否定追求进步的价值本身。”
研讨会持续了三个小时,与会者意犹未尽。散会后,苏文心与林青崖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你今天讲得很好,”苏文心说,“特别是关于在复杂中坚持价值的那部分。这可能是新梦学会历史对我们今天最重要的启示。”
林青崖望向道路两旁吐露新芽的梧桐树:“我一直在想,如果曾祖父能看到今天的中国,他会怎么想?会欣慰吗?会遗憾吗?还是会有新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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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都有,”苏文心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会继续思考,继续记录,继续寻找让社会变得更好的可能。这就是知识分子一以贯之的宿命与使命。”
两人走到图书馆前,那座曾经隐藏着地库秘密的建筑在夕阳下显得庄重而宁静。林青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市档案馆那边联系我,他们希望将新梦学会的全部材料数字化后,做一个线上展览。”
“你会同意吗?”
“会的,但需要时间仔细策划,”林青崖说,“我想做一个不是简单陈列的展览,而是一个能够引导观众思考历史复杂性的展览。比如,设置一些情境选择环节:如果你是年的顾明轩,面临经费危机,会怎么做?如果你是年的林致远,手握他人背叛的证据,会如何使用?”
苏文心笑了:“那会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策展。但非常有价值。”
他们约定下周开始着手准备。分别前,苏文心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青崖,经过这一切,你对历史研究的看法有改变吗?”
林青崖沉默了片刻,认真回答:“有的。以前我认为历史研究的终极目标是还原‘真相’,但现在我明白了,历史中很少有绝对的真相,只有不同角度、不同立场、不同时间点的‘真实’。我们的任务不是做出最终判决,而是尽可能呈现复杂性,搭建理解过去的桥梁。”
夜色渐浓,红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林青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当天的研讨记录。屏幕上,林致远那张年的照片被设为桌面背景——年轻的曾祖父戴着圆框眼镜,目光清澈而坚定。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新梦与它的时代》写作提纲”。在导言部分,她写下:
“这本书不是为某个组织树碑立传,也不是为某个人物平反翻案。它试图捕捉一个转型时代里,一群普通知识分子如何应对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如何在局限中寻找可能,如何在挫败后依然保持向前的勇气。
他们的梦未完成,但梦想本身——那种相信社会可以更好、愿意为之努力的信念——从未熄灭。它如星火传递,跨越时间的阻隔,在每一个认真思考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心灵中重新燃起。”
写作持续到深夜。当林青崖完成第一章的初稿时,窗外已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红城的夜空少见地清澈,几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她想起顾明轩在碑文上的话:“新梦不灭,星火可燎原。”
近百年过去了,世界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有些问题依然存在,有些梦想依然遥远。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困境与挑战,也都有责任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前行。
林青崖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感——她与百年前的曾祖父,通过这些黄的纸张和沉默的遗物,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她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影响过去被记忆和理解的方式;她无法预测未来,但可以参与塑造未来的历史叙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文心来的信息:“刚看到一篇关于公共历史学的文章,很有启。明天一起讨论?”
林青崖回复:“好。另外,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们可以组织一个‘新梦学会历史工作坊’,邀请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和公众一起探讨那段历史对今天的启示。”
很快,苏文心回复:“很棒的想法。历史不应只在象牙塔里,而应该与公众对话。”
放下手机,林青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星星依然闪烁,微弱却持续。她关上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的灯光暗下时,林致远的照片隐入黑暗,但那张年轻脸庞上的坚定目光,仿佛已经印在她的心里。
未完的梦,等待着继续书写。而她,作为后来者,已经接过了这支笔。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渐次熄灭。但前方,总有一盏灯会亮起,照亮继续前行的路。历史如此,人生如此,文明的长河亦如此——那些看似中断的梦想,总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在另一个心灵中重新苏醒,继续它们未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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