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远与乌恩其密谈之后,边关的风向悄然变了。
猖猡人不再咄咄逼人,谈判的节奏也渐渐缓了下来。乌恩其是个聪明人,他懂得如何把一场交易做得体面——明面上要给足大承面子,暗地里才能把好处落到实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双方使者往来频繁,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可邢远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戏。
真正的东西,早已在私下敲定。
半个月后,乌恩其派出了自己的亲信使者,带着一份崭新的和约草案,郑重其事地送进夜啼关。元熠看完,沉默良久,没有说话。邢远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草案写得十分漂亮。
明面上,猖猡人向大承称臣,愿岁岁朝贡,永不再犯。作为诚意,他们献上三百匹汗血宝马——那是草原上最珍贵的战马,每一匹都价值连城。另加一万头牛羊,作为对大承的补偿。这份朝贡清单,足以让邢远在朝堂上挺直腰板。
至于那三座丢失的边镇,草案中只字未提“割让”二字。它们被巧妙地包装成了公主的嫁妆。大承下嫁一位公主,与猖猡结两姓之好,世代之盟。公主的嫁妆里,除了丝绸、珠宝、茶叶、瓷器,还有那三座边镇——算作“陪嫁之地”。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大承的脸面,又让猖猡人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邢远私下承诺的那七成物资——粮食、布帛、铁器,将通过商队的名义,分批运往草原,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只有乌恩其和邢远知道。
元熠站在城楼上,将那份草案看了又看,眼中满是复杂。他是武将,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知道这份草案绝不会像表面上那样好看,其中一定潜藏着阴谋,不过,现在不是揭露邢远的好时机。
他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将草案递还给邢远,淡淡道:“邢二公子当真是好手段。”
邢远接过草案,心中得意,面上却谦逊道:“将军过奖。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元熠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下城楼。
和约的草案以八百里加急的度送回京城。
永昌帝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罗达捧着奏报进来时,手都在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好消息了。永昌帝接过奏报,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起初是凝重的,随即眉头渐渐舒展,然后——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将那份奏报拍在案上,眼中迸出许久未见的神采。
“猖猡人称臣纳贡,献上汗血宝马与牛羊,世代结盟——这才是大承该有的体面!”
罗达连忙跪下,高呼:“陛下圣明!天佑大承!”
永昌帝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越看越满意。那三座边镇虽然名义上成了公主的嫁妆,可毕竟是以“嫁妆”的名义送出去的,不是割让。
百姓不知道内情,史书上写的是“公主下嫁,陪嫁三镇”,听起来体面,说起来好听。至于他们索要的其他陪嫁物资,只要明面上好看,只要猖猡人不再犯边,那些东西,就当是赏赐给蛮子的罢了。
永昌帝心中欣喜,恨不得马上将此草案昭告天下,恨不得马上去太庙告知列祖列宗,他让那群蛮子对大承称臣了。
“传旨,”他重新坐下,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准。着邢远全权负责和谈事宜,事成之后,另有封赏。”
罗达领旨而去。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永昌帝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慈怀庵时,穆希正在佛堂里诵经。
小桃低声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穆希手中的佛珠没有停,口中的经文也没有断,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她轻声道。
小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佛堂内,青烟袅袅。穆希睁开眼,望着那尊慈悲的观音像,手中的佛珠慢慢停下。
和谈。称臣。和亲。那三座边镇,成了公主的嫁妆。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在西北化为枯骨的人,他们的血,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她攥紧那枚越关山的剑穗,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佛珠硌在掌心,生疼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盟约正式签订那日,夜啼关外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猖猡使臣与大承官员在帐中互换国书,用印画押,礼成之时,号角声响彻云霄,震得城楼上的沙土簌簌落下。
元熠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荒漠,一言不。身后,将士们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紧刀柄,指节泛白。他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一张纸。
邢远没有留在边关等消息。他带着和约的副本,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一路上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快马,终于在第七日的清晨望见了京城的轮廓。城门大开,御林军甲胄鲜明分列两侧,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踮脚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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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永昌帝早已接到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龙颜大悦之下,特意命礼部安排了这场盛大的凯旋仪式。
永昌帝亲自出宫,在太和殿前迎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身后是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邢远策马行至丹陛下,翻身下跪,双手高举和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臣邢远,幸不辱命!”
罗达小跑着上前接过和约,双手捧到永昌帝面前。永昌帝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迹,嘴角渐渐上扬,最后竟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邢远!”
他亲自弯腰,将邢远扶起,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让殿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邢爱卿为我大承立下不世之功,当重赏!”
赏赐之丰厚,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黄金万两,蜀锦千匹,良田百顷,另加封忠勇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邢远跪地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消息传遍京城,邢府门前车马盈门。那些往日里对邢家爱搭不理的人,此刻都堆着笑脸送来了贺礼。
邢涛坐在正厅里,捋着胡须,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淼,这个儿媳妇自从嫁进来之后总是闷闷不乐,如今见邢远得了势,又恢复了从前的神气,端茶倒水殷勤得很。邢涛心中冷哼一声,女人就是这般,势利眼。
猖猡人的使臣团是在半个月后抵达京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