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下山第十一天,昆仑的天气开始不对劲。
不是那种要下雪或刮风的不对劲——是更细微的、像水缸将裂未裂时,表面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林昭早上推开窗,看见溪水比平时急了些,水花溅在石头上,声音比往日脆。檐下那窝山雀也没出来觅食,挤在巢里,偶尔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晶化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木头被晨露润湿了,摸上去凉津津的,带着点朽木特有的、微甜的气息。
该准备了。
她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许久未动的藤箱。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这些年攒下的笔记,还有一个小巧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星灵族当年留下的那枚通讯晶核,鸽蛋大小,通体乳白,只在核心处有一星极淡的蓝光。
她把它握在手里。
晶核是温的,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温,是它自己就在缓慢散热量,像颗小心脏。
“泉眼”那边的波动这几天越来越清晰。那些“杂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背景声,开始有了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两长一短。重复着,像某种笨拙的、试图沟通的叩门声。
林昭走到“泉眼”边,盘膝坐下。她把通讯晶核放在面前的地上,晶化的右手按上去,血肉的左手则按在“泉眼”的光团上。
然后闭上眼睛。
开始很慢。
像潜入深水,先要穿过一层层的、熟悉的能量流——地脉的脉搏,草木的呼吸,远处雪峰上风的呼啸。这些她听了十年,早已成了身体里的背景音。
再往下潜。
穿过地壳的屏障,进入更广阔、更虚无的层面。这里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能量流动,像深海里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带着能掀翻大船的力量。
她循着那股“叩门声”的来处,一点点探过去。
很远。
比她想象中远得多。意识在虚空中延伸,像一根被无限拉长的蛛丝,纤细得随时会断。她感到一种空荡荡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灵魂被抛进无边黑暗时,那种本能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瞬,也许几个时辰。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星辰那种刺眼的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像清晨从窗纸透进来的曦光。光点迅放大,展开,变成一个……空间?
林昭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那不是一个房间,也不是山洞,更像是一片被柔和白光充满的虚无。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
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和十年前在东海见到的那个星灵族一样,又不太一样。身形更清晰了,能看清它修长的四肢、半透明的皮肤下流动的微光,还有额头那几道天然形成的、仿佛冰裂纹路般的晶体纹路。它没有五官,但林昭能感觉到“注视”。
“共鸣者。”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温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山涧流水,“你主动寻求连接。”
“是。”林昭也在心中回应,“那些‘杂音’……是你们?”
“部分是。”星灵族的身影微微波动,“吾族名‘星灵’,来自灵晶星。十年前你送的回应信号,吾族收到了。但信号在传播中……被干扰了,也被放大了。”
“干扰?”
“有其它存在,也‘听’见了。”星灵族的意识流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凝重”的情绪,“吾族无法确定其具体形态,只能探测到其能量特征——充满混乱、饥饿、与吞噬的欲望。你感应到的‘杂音’,一部分是吾族尝试与你建立稳定连接的信号,另一部分……是它们渗透进来的‘回波’。”
林昭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它们是什么?”
“吾族称其为‘吞噬者’。”星灵族传递过来一段模糊的信息碎片:黑暗的深空中,巨大的、不定形的阴影缓缓蠕动,所过之处,星辰的光芒仿佛被吸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暗红,“以星球能量为食。通常行动迟缓,但一旦锁定目标,就会持续靠近,释放‘能量诱饵’加目标内部紊乱,最终……吞噬。”
信息碎片里裹挟着一种深沉的悲哀。林昭捕捉到了——那是星灵族亲身经历过的、文明濒临毁灭的记忆。
“你们……”她试探着问,“和它们交过手?”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段更清晰、更沉重的信息流涌入。
灵晶星。曾经和地球一样,拥有繁荣的文明,对地脉能量(他们称为“灵源”)的运用达到极高层次。但过度的抽取和改造,引来了“吞噬者”。战争持续了数百年,星球能量枯竭,文明崩塌,幸存者不足万一,流亡星空。
“吾族是最后的守望者。”星灵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是万丈深渊,“我们观察宇宙中所有可能步入同样命运的文明。有时提供警示,有时……只能记录消亡。”
林昭消化着这些信息。她想起十年前,星灵族在东海说的那句话:“此乃‘不干涉内政但可处理宇宙级污染’的公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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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所谓的“污染”,是指这个。
“地球……也被锁定了吗?”
“不确定。”星灵族说,“但你们近年的能量活动——尤其是那些混乱的、未经引导的试验——已经形成了明显的‘信号源’。吞噬者是否已经注意到,吾族无法判断。但风险……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