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钟响了。
不是一座钟,是七座。分布在七座偏殿的屋顶,铜铸的,钟身上刻着星宿图。钟声从低到高,依次响起,沉厚的音波在山谷间碰撞、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黑鸟,扑棱棱飞过白色石筑群的上空。
林昭站在观星台边缘,看着下面。
广场上已经变了样。
昨日还空荡荡的青石板地面,如今停满了车马。不是中原样式的马车,是各式各样的——西洋的四轮马车,漆得锃亮,窗玻璃反着冷光;中东的驼队,骆驼跪卧在一旁,慢悠悠反刍,脖子上挂的铜铃偶尔轻响;南洋的象轿,大象温顺地站着,象夫用棕榈叶给它扇风。
人更多。
穿黑袍的西洋教士,成群,手里拿着厚厚的书册,低声用拉丁语交谈;头缠白巾的中东使者,眼神精明地打量着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珠串;皮肤黝黑的南洋酋长代表,赤着上身,露出繁复的图腾纹身,正跟翻译比划着什么。
还有……
林昭眯起眼。
广场角落,站着两个人。
一身简朴的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清面容。他们很安静,不跟任何人交谈,只是站着,像两截枯木。但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
“北方冰原遗民。”明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三十年没出过雪山了。这次居然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警惕。
萧凛站在林昭另一侧,目光扫过全场:“安东尼奥在哪儿?”
“那边。”明尘指向广场东侧。
一队红衣教士正在布置什么。他们从马车里抬出一个巨大的木箱,打开,里面是金属部件,银光闪闪的。几个工匠模样的西洋人开始组装,动作熟练,咔嗒咔嗒的接合声老远都能听见。
“那是什么?”林昭问。
“说是‘协同稳定塔’的模型。”明尘皱眉,“安东尼奥提出要在峰会期间展示。阁主同意了。”
“模型需要这么大?”萧凛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金属框架——已经有一人多高了,还在往上搭。
明尘摇头:“不知道。但他们有完整的通关文书和展示许可。”
林昭的掌心又开始痒。
不是水泡的痒,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她握了握拳,指甲掐进肉里,用痛感压住痒感。
鬓角的绿芽也在跳。
跳得比昨天更急,更有规律——像在数什么。数钟声?数人数?还是数那些金属部件接合的“咔嗒”声?
她不知道。
晚宴设在“璇玑殿”。
大殿很宽敞,穹顶上绘着星图,几百盏铜灯悬挂下来,灯油里加了香料,燃烧时散出淡淡的檀木味。长桌摆了十几张,按方位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不同的餐具——银制的刀叉,象牙的筷子,镶宝石的酒杯。
林昭进场时,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还有……敌意的。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深衣,长用玉簪简单绾起,鬓角那点绿芽用阿兰娜给的药膏仔细遮住了,但遮不住苍白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萧凛走在她身边,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这是天机阁特许的,其他使者的武器都在殿外交由护卫保管。
两人在正中主桌坐下。
左手边是明尘和阁主的空位(阁主身体不便,不出席),右手边是安东尼奥。再往外,是其他各方代表。
安东尼奥今天换了身更正式的红衣主教袍,胸前挂着纯金十字架。他见林昭坐下,微笑着举杯示意:“夫人气色比我想象中好。”
“托主教的福。”林昭回以浅笑,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温水。
她不敢喝酒。
苏晚晴交代过,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酒精可能会和体内残留的“引魂草”毒素起反应,后果难料。
宴会开始。
菜式很讲究,兼顾了各方口味:烤得金黄的羔羊肉,清蒸的海鱼,用各种香料炖煮的蔬菜,还有天机阁特产的菌菇汤。侍者们安静地上菜、倒酒,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气氛并不轻松。
林昭能感觉到,整座大殿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刀叉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低语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好像谁大声一点,那弦就会断。
第一道菜吃完时,中东使者先开口了。
他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人,眼睛像鹰。他放下象牙筷子,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尊敬的夫人,听闻您身负异能与灾厄,此次地脉危机是否与您有关?”
问题像把刀子,直接捅过来。
大殿里瞬间安静。
连侍者都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