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第三天开始变的。
头两天还好,官道平坦,路边的树叶子还没掉光,黄绿黄绿的,看着还挺暖和。可一进河西地界,景致就全变了。树没了,草也没了,满眼都是灰扑扑的戈壁,石头像被谁随手扔在那儿,大大小小,没个形状。
风刮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车板上噼啪响。
林昭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是灰黄色的,地也是灰黄色的,中间那道地平线模模糊糊,像是用脏毛笔随便抹了一下。远处有山,光秃秃的,黑褐色,像趴着的巨兽骨架。
“看什么呢?”萧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羊皮笔记,正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最后那页的撕痕。
“看沙子。”林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么多沙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萧凛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笔记翻到前一页,对着光仔细看。纸很厚,但透光性还行,那些反向的字迹在光下显出淡淡的影子,像水渍。
“……西洋极北……冰层下有异……”
他念出声,念得很慢。
林昭回过头,也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呼吸都喷在纸上,把纸熏得微微潮。
“沈砚舟真去过西洋。”林昭低声说,“还带着钥匙去的。‘钥分阴阳’……那咱们手里这把,是阳钥还是阴钥?”
“不知道。”萧凛摇头,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但这页被撕了,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谁撕的?”林昭问,“沈砚舟自己?还是……”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颠了一下。
林昭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歪,萧凛伸手扶住她。手心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昭坐直,揉了揉左肩——刚才那一下撞到车壁了,旧伤处隐隐作痛。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
车队停了。
前面是段坡路,路面上全是碎石,车轮碾过去直打滑。几匹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地,刨起一团团黄尘。
老鬼从前面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他戴着顶破斗笠,风沙太大,斗笠边儿被吹得直往上翻,他不得不用手压着。
“得绕路。”他走到车窗边,啐了一口沙子,“前面那段让前几天的雨冲垮了,全是烂泥坑,车过不去。”
萧凛皱眉:“绕哪儿?”
“往北,多走三十里。”老鬼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沙土,“那边有条老商道,虽然也不好走,但至少不会把车陷进去。”
三十里。
在戈壁上,这不是个小数目。
林昭看了眼天色——已经是下午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天边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要起风沙。
“那就绕。”萧凛说,“抓紧时间。”
老鬼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可能得在野地里凑合了,这附近没有驿站。”
他说完就走了,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黄尘吞没。
车队调转方向。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更响了,咕隆咕隆的,像是谁的肚子在叫。林昭靠着车壁,感觉颠簸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得她脑袋嗡嗡响。
鬓角那点绿芽又开始跳。
跳得很有节奏,一下,两下,像脉搏。
她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热,那点绿芽像活物似的,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不是疼,是一种……痒,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
“怎么了?”萧凛问。
他一直在看她。
“没事。”林昭放下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是苏晚晴配的安神丸,褐色,闻着有股苦香味。她没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药丸刮过喉咙,留下涩涩的苦味。
“苏晚晴说这药一天只能吃两次。”萧凛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