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真下起来了。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快亮时,诏狱石墙外头的青砖地全湿透了,泛着一层油汪汪的光。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在通道顶上积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积水坑里,声音在空荡荡的牢廊里回响,嘀嗒,嘀嗒,像谁在数时辰。
裴照坐在刑房最里头那张椅子上。
他没穿甲,就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料子厚实,但沾了水汽,贴在身上还是凉。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头有几道旧疤,在昏黄的火把光里泛着浅白的印子。他手里拿着把小刀,薄,窄,刀身比柳叶还细,刀尖在指尖转着,偶尔碰着指甲盖,出极轻的“叮”一声。
他在擦刀。
旁边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铁签子插在里头,烧得通红。可这屋子还是冷,湿冷,那种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住了,变成一种僵硬的麻。
刑架上挂着两个人。
左边是那个领头的西洋教士,袍子早撕烂了,里头露出的白麻衬衣上全是污渍,血、泥、还有不知道什么液体干的印子,一块一块,深一块浅一块。他垂着头,金色的卷黏在额头上,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咕咕哝哝的,像鸽子叫。
右边是“灰鹞”。
他倒是站得直——是被铁链子吊着胳膊才站直的。脸上那些刺青在火光下看着更瘆人,青黑色,纹路像活的一样,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他嘴角破了,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可他还在笑,咧着嘴,露出沾血的牙。
“没用啊,裴将军。”
灰鹞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撬不开他的嘴。”他朝教士那边歪了歪头,“他们信的那个神,说了,为神受难,是荣耀。你越折腾他,他越觉得自己了不起。”
裴照没抬头,还在擦刀。
刀身擦到第三遍,他举起刀,对着火把光看了看。刀刃薄得几乎透明,边沿一线寒光。
“那你呢?”他问,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儿早饭吃了没。
灰鹞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湿冷的牢房里撞来撞去。
“我?我怕疼啊。可我知道,我说了,死得更快。”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不如吊着,吊着还能看戏。”
裴照终于抬眼看他。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看戏?”他重复了一遍,手里的小刀停了。
“看你们怎么折腾,怎么绝望。”灰鹞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种疯癫的光,“钥匙碎了,她活不过三天——这话我没骗你。你们现在做的,都是白费劲。”
裴照站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灰鹞。他没朝灰鹞走,反而转身,慢慢踱到西洋教士面前。
教士还在念经。
裴照站定了,低头看他。看了大概有五六息工夫,忽然伸出手,捏住教士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教士眼睛是蓝的,这会儿那蓝色混浊了,里头全是血丝。他看着裴照,眼神空空的,嘴还在动。
“生命圣泉。”裴照用拉丁语说,音生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贤者之石。说你知道的。”
教士摇头。
很慢,但很坚决。
裴照松了手。他转身走回椅子旁,把那把小刀放在扶手上,刀尖朝外。然后对站在阴影里的一个“夜不收”说:“把他左手小指的指甲,掀起来。”
他说得太平静了,像在吩咐晚膳加个菜。
夜不收走过来,手里拿着把细长的钳子。教士听不懂大晟话,但看懂了那钳子,喉咙里出一声呜咽,身体开始抖。
钳子夹住指甲边缘。
咔啦。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教士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来,又被铁链拽回去。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颗,两颗,挂在指尖,要掉不掉的。
“继续。”裴照说。
夜不收动作很稳,钳子移到无名指。
灰鹞在那边吹了声口哨,不成调,带着笑:“哟,这手法,老手啊。”
裴照没理他。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把小刀,又开始擦。这回擦得很慢,刀身在指尖转,火光在刃上游走。
第二片指甲掀起来时,教士的惨叫变成了嚎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哭,混着拉丁语的咒骂和求饶。
第三片时,他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用生硬的大晟官话喊,声音劈了叉,“圣泉……在南边……大山……十万大山……”
裴照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