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风有股怪味。
裴照蹲在半山腰的乱石堆里,鼻子抽了抽。不是草木腐烂的味道,也不是野兽的腥臊——是更淡、更隐蔽的一种甜腥气,混在夜风里,像有人在山坳深处熬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汤药。
他吐掉嘴里嚼了半天的草根。草根早就没味了,只剩一股子干涩的苦,黏在舌根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将军。”斥候从阴影里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往前三百步,拐过那个断崖,就到了。”
裴照没动。他右手按着左肋——旧伤又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锈钉子在里头搅。东海回来之后就这样,阴雨天疼,累狠了疼,有时候什么事没有也突然疼一下,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但没全活。
“说清楚。”他声音哑着。
斥候咽了口唾沫。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在红月光下泛着青白,嘴唇干裂起皮。“是个祭台,前朝留下的,石头砌的,大半埋在山体里。外头长满了藤蔓和树,不仔细看现不了。”
“多大?”
“方圆……少说二十丈。”斥候比划了一下,“圆的。石头面上刻满了东西,月光照上去,那些刻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会反光。”
裴照眼皮跳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骨头出细碎的咯啦声。四十多岁的人了,铠甲穿了一整天,肩膀那块被压得木,像不是自己的肉。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向斥候指的方向。
断崖像被巨斧劈开的,黑沉沉地矗在那儿。崖壁上挂着枯死的藤蔓,风一吹,那些藤蔓就窸窸窣窣地晃,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
“守卫呢?”他问。
“明面上没看见。”斥候说,“但崖顶、崖腰的石头缝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铁架子?或者弩机?反正是人造的,藏在天然石头后面,只露出一点边角。”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是酒,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喉咙烫。但能压一压肋下的疼。
“多少人摸进去了?”他问。
“三队,每队五人。”斥候说,“按您吩咐的,从三个方向靠近,保持距离,用镜子反光联络。”
镜子是格物院新弄出来的小玩意儿,铜片磨得极薄,背面涂了水银,巴掌大小,夜里能反月光传信号。林昭——夫人以前提过的主意。
想到夫人,裴照胸口又闷了一下。
他甩甩头,把皮囊塞回怀里:“带路。”
……
路很难走。
不是没有路,是路被故意破坏了。碎石铺了满地,踩上去哗啦响;枯枝横七竖八地拦着,得用手拨开;有些地方还挖了浅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老套,但有用。裴照看着前面斥候小心绕过一个坑,心里算了算。
三十七个陷阱。
从山脚到这儿,一共三十七个。大部分是粗制滥造的,像是临时赶工,但有几个布置得很精巧,竹签上还涂了东西,黑乎乎的,闻着有股酸味。
“像是……腐肉泡过的。”斥候小声说。
裴照点点头。毒不一定致命,但划破皮肉,感染溃烂,比直接死了更折磨人。这是战场上拖累敌军的阴损法子。
断崖越来越近。
那股甜腥气也越来越浓。不是风带来的,是从崖壁后面渗出来的,混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裴照停下,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蹲下,隐在阴影里。他从腰间抽出个细长的铜管——单筒的千里镜,也是格物院的东西。凑到眼前,调整焦距。
红月光下,断崖后面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是个平台。
或者说,曾经是个平台。现在大半被山体滑坡埋了,只露出一个弧形的边缘。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长满青苔和藤蔓,但仔细看,青苔下有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
像蚂蚁爬过的痕迹,又像某种文字,但扭曲得不像人写的。刻痕很深,边缘整齐,显然是用利器一点点凿出来的。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刻痕的凹槽里……确实在反光。
不是石头本身的反光。是凹槽里嵌了东西,暗红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和淮西地窖里的一模一样。
裴照移动千里镜。
平台中央,藤蔓被清理过一片,露出石面。那里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圆套着圆,线条交错,中心是个扭曲的符号。符号周围,有八个凹槽,排成环形。
每个凹槽里,都插着东西。
是那种金属圆盘。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哑光的黑。圆盘上的符文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像血管一样爬满表面,中心那个小小的凹槽……
裴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那个形状。
在竹漪园,夫人手里那枚钥匙。钥匙的尖端,就是那样不规则的齿轮状,和这圆盘中心的凹槽,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