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霭霭的灰蓝色从窗纸渗进来。
萧珏已经穿戴整齐了。太子的朝服比常服重得多,金线绣的蟒纹硌着肩膀,领口束得紧,呼吸都得收着些。他站在镜前,看着里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伸手摸了摸下巴——光溜溜的,连胡茬都还没影。
“殿下,时辰到了。”内侍在门外轻声提醒。
萧珏深吸一口气,转身。
推开殿门,晨风裹着湿气扑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轻微的寒颤,随即挺直了背,一步步朝前殿走去。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荡的宫道里回响,啪嗒,啪嗒,像谁在慢吞吞地数数。
他心里也在数。
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前殿到了。
大臣们已经列好了班,黑压压一片。他走进去的时候,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咳嗽——有人偷偷用袖子掩着嘴。
萧珏在御阶下停住,转身,面向众人。
殿内瞬间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似的。他抬眼扫过去,看见刘阁老站在文官前列,花白的胡子微微翘着,眼神平静;武将那边,裴照不在——听说伤还没好利索,在家养着;再往后,那些面孔就模糊了,大多是低着头的,看不清神情。
“众卿平身。”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愣了愣——比想象中稳。
大臣们起身,衣袍又是一阵窸窣。
早朝开始了。
头几件事都顺。漕运春汛的堤防加固,户部报了个数,工部补充了些细节,他照着昨夜刘阁老帮他捋过的要点,问了几个关键处,两边答得都妥帖。最后他拍板:“准了,按此办理,十日一报进度。”
说完,他下意识侧了侧头,余光瞟向御座后那道垂帘——帘子很厚,绣着云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父亲就在后面。
父亲没出声。
萧珏收回视线,手心有些潮。
接着是礼部奏报春闱的筹备,也不难。难的是第三桩。
淮南水患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陛下——太子殿下,”户部侍郎张焕先开口,是个四十来岁的寒门官员,说话快,像倒豆子,“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放粮!淮南三县已断炊五日,灾民聚在官道旁,再不放粮,恐生民变!”
话音未落,工部侍郎陈禹就站出来了。这人五十上下,出身清河陈氏,说话慢条斯理:“张侍郎此言差矣。放粮不过解一时之饥,堤防不固,春汛一来,淹的还是这些人。当以工代赈,既修了堤,又给了百姓活路,才是长远之计。”
“长远?”张焕声音高了些,“人都要饿死了,谈什么长远!陈侍郎是没挨过饿吧?”
陈禹脸色一沉:“你——”
“好了。”
萧珏出声打断。声音不大,但殿里静了一瞬。
他看向两人,脑子里飞快转着。张焕说的急,陈禹说的缓,都有道理,但又都不全对。昨夜父亲只说了句“自己拿主意”,刘阁老也只提点“要权衡”。
怎么权衡?
他忽然想起静心苑里那位。听宫人说,她失忆前最擅长的就是……算账。不是小账,是大账,人命账,江山账。
要是她在,会怎么算?
萧珏不知道。他只能凭自己的感觉。
“张侍郎,”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平,“你说放粮,三县灾民,约有多少人?一日需多少粮?现存官仓能撑几日?”
张焕一愣,忙道:“据报约五万余,按每人每日半斤算,需两万五千斤。现存官仓……约可撑十日。”
“陈侍郎,”萧珏转向另一边,“你说修堤,三处险段,需多少民夫?工期多长?以工代赈,每人每日工钱几何?可够买粮?”
陈禹显然有备而来:“险段共需民夫八千,工期两月。按市价,每人每日二十文,可购米三斤有余,足以养家。”
数字。都是数字。
萧珏在心里默默算着。放粮十日,耗粮二十五万斤,十日后呢?堤没修,汛期来了怎么办?修堤两月,耗银……他心算慢了,脑子里有点乱。
帘子后面还是没有声音。
他咬了咬牙。
“这样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先拨三成存粮,即刻押往淮南,设粥厂放赈,稳住民心。余下七成,用作以工代赈之资,征募灾民修堤。具体细则——”
他顿了顿,看向刘阁老:“请刘阁老牵头,户部、工部协同,三日内拿出详细章程,包括粮款调配、民夫招募、工期监督、防贪措施,一并报上来。”
殿内安静了几息。
张焕和陈禹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随即躬身:“臣等遵旨。”
萧珏暗暗松了口气,手心更潮了。
退朝时,他走在最前面,能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太子处事……倒稳妥。”“毕竟是陛下亲自教的。”“只是年纪尚轻,魄力还欠些……”
他装作没听见。
走到后殿转角,垂帘掀开,萧凛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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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萧珏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