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宫那天傍晚,天上出了奇景。
西边的云烧得跟淬火的铁似的,一片赤红里透着金边;东边却堆着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宫墙的琉璃瓦都暗了三分。风从中间穿过来,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像谁用旧了的绸子抹了一把。
她坐在步辇上,闭着眼。
耳朵里还响着刑部大堂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混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江南?河北?——那些嘶哑的“青天”的喊声。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在她脑子里来回地冲。
步辇停下的时候,她睁开眼。
养心殿的台阶很长。汉白玉的,被夕阳斜斜地照着,每一级都泛着温吞吞的光,像煮了很久的奶皮子。
她没让人扶,自己往上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赶紧撑住膝盖。膝盖骨硌得生疼。
“娘娘……”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她吸了口气,直起腰。
继续走。
走到殿门口,门开着。萧凛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前。图是新绘的,墨迹还没干透,她能闻见那股子松烟墨混着宣纸的味道。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回来了?”声音平平的。
“嗯。”
林昭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殿里没点灯,就靠着窗棂透进来的那点残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顾文渊判了。”萧凛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划过江南,划过两淮,划过那些刚刚清丈出来的、新标的红点,“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顾氏子弟,三代不许科举。”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林昭没接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身明黄色的常服,肩线绷得笔直,但后颈那儿,有一绺头没束好,散在外面,被窗外的光染成淡淡的金色。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萧凛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亮得有点骇人。
“朕在想,”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顾文渊最后那句话。”
——您是要掘世家的根啊。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一滴,两滴。
“他说的没错。”林昭轻轻说,“我就是要掘这个根。”
“掘完了呢?”萧凛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青影,“阿昭,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明天就会传遍京城。那些世家——不只是顾家,是所有世家——他们现在怕了,真的怕了。怕了之后呢?”
他顿了顿:
“是会认命,还是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林昭听懂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残桂的甜香,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哭闹,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活着的声音。
“萧凛。”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在码头。你装疯卖傻,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给人算账换两个馒头。”
身后没动静。
她继续道:“那时候我就想,这世道真怪。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有人算盘打得震天响,也换不了一顿饱饭。”
“现在呢?”萧凛问。
“现在?”林昭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叶子半黄半绿,边缘已经干了,一捏就碎,“现在至少,那些打算盘的,能靠着打算盘吃饱饭了。”
她把碎叶子扔出窗外。
转过身,看着萧凛:
“至于那些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他们要么学着跟别人一样,打算盘,种地,做生意。要么……”
她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萧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