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往常那种太监宫女轻手轻脚的安静,是实实在在的“热闹”——前殿那边传来搬东西的闷响,木箱子拖过青石地面的刮擦声,还有低声的吆喝:“这边!轻点!这箱子里的账册可都是命根子!”
林昭醒得早。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寅时刚过就睁眼了,盯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绣花看了半个时辰,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点点多起来。
苏晚晴端药进来时,眼圈是青的。
“娘娘,该喝药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昭撑着坐起来。右手还是抖,但比昨天稳了些,至少能自己接过药碗了。药汁黑得像墨,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没犹豫,仰头灌下去。
苦。苦得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她死死咬着牙,抓起旁边小几上的温水猛灌几口,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也哑。
“卯时二刻。”苏晚晴接过空碗,手还在抖,“拍卖辰时开始,在户部衙门大堂。刘阁老已经过去了,陛下……陛下半个时辰前就起了,在前殿看最后一遍账册。”
林昭点点头。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苏晚晴赶紧扶住她。
“娘娘,要不……”
“扶我去梳洗。”林昭打断她,语气很平,“穿那件深蓝色的。”
深蓝色的宫装,料子厚实,领口袖边镶着暗银线的云纹,庄重,也……显瘦。苏晚晴帮她换上时,手指摸到她后背的蝴蝶骨,硌得慌。
“太瘦了。”苏晚晴小声嘟囔,眼眶又红了,“这衣裳去年穿着还合身的……”
“瘦点好。”林昭对着铜镜,把一缕散下来的白别到耳后,“看着精神。”
精神吗?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那种把所有力气都攒到一处,硬生生烧出来的亮。
苏晚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帮她系腰带。系得很紧,勒得林昭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说。
系紧了,人才不会垮。
辰时差一刻,户部衙门大堂。
堂前那片空地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商人,有戴方巾的士绅,还有几个穿着官服但神色尴尬的小吏——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是来替背后主子看风向的。
气氛很奇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试探和算计。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显得格外突兀。
刘阁老站在大堂门口,一身绛紫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圣旨的手指节白。
他身边站着户部尚书,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额头上一片汗,不停地用袖子擦。
“刘阁老,”王尚书压低声音,“这……这都辰时了,来的人倒是不少,可真正登记竞拍的,就……就七家。”
七家。
刘阁老眼皮都没抬:“哪七家?”
“都是小商号。最大的那个‘隆昌号’,也就三间铺面。剩下的……有一个是卖豆腐起家的,有一个是跑船运的,还有两个,连正经铺面都没有,就街边摆摊的。”
王尚书声音越说越低:“顾家、陆家、朱家……那几大盐商,一家都没来。他们放话了,说谁要是敢拍这盐引,就是跟他们过不去,往后在江南的生意,别想做了。”
刘阁老终于抬了抬眼。
他看向人群。那些穿绸缎的商人,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跟他对视。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
“知道了。”刘阁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按流程走。”
“可……”
“按流程走。”
王尚书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是擦汗擦得更勤了。
辰时正。
刘阁老走到大堂前的台阶上,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所有人都跪下了,黑压压一片脑袋。刘阁老念得慢,一字一句,把盐引拍卖的规矩、资格、流程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了,院子里还是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传来的叫卖声,还有……乌鸦飞过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