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元年正月初二,辰时,石浦镇外三十里,乌石村。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纱一样罩着远处的岛屿。
渔船三三两两地泊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阿莲挽着竹篮,走在回娘家的路上。
篮子里装着六块糖年糕,是她昨儿个连夜蒸的,每块都用红纸垫着,压得方方正正。
还有两块青布,一匹靛蓝,一匹月白,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买的。
阿强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刀肉和一坛酒,心里直打鼓。
转过一个山坳,乌石村就在眼前了。
阿莲站住了。
村子静得出奇。没有炊烟,没有狗叫,没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嬉闹声。
那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蹲在那里,灰扑扑的,像死了。
阿强也愣了:“怎么这么静?”
阿莲心里咯噔一下,没答话,加快脚步往村里走。阿强赶紧跟上。
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是老周头家。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阿莲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竹篮“啪”地掉在地上。年糕滚了一地,青布散落在泥地里。
院子里躺着三个人。
老周头,他媳妇,还有他们十五岁的儿子。
三个人浑身是血,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
老周头的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像是想把什么人挡在门外。
他媳妇趴在他身上,手伸着,够向儿子的方向。
儿子蜷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躲起来的样子。
阿强一把将阿莲拽到身后,护在怀里,自己的脸也白了:“别、别往前走了。”
阿莲的腿软了,浑身抖。她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点声音都不出来。
她挣开阿强的手,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娘家跑。
一路上,她看见了更多。
张婶子家,门板被砍破了,人倒在门槛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张婶子的手还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上沾着血,不是她的。
李老根家,两口子并排躺在灶台边,灶台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年夜饭,一盘鱼的鱼眼珠浑浊地盯着屋顶。
王大头家最惨。一家七口,从八十岁的奶奶到刚满月的孙子,一个不剩。
奶奶倒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上全是血。
孙子被母亲护在怀里,母子俩叠在一起,血从母亲背上流下来,把孩子的襁褓染透了。
阿强追上来,搀着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
跑到自己娘家门口,阿莲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门大敞着。
爹躺在堂屋中间,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他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可什么也没喊出来。
手边有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血和头,那是爹用了二十年的锄头,锄柄被爹的手磨得光滑亮。
娘趴在里屋的床上,被子被掀到地上。
她穿着过年的新袄子,红底碎花的,阿莲亲手做的。袄子被撕破了,露出一道道刀口。
弟弟才十岁,蜷在墙角,像睡着了。
阿莲爬进去,爬到爹身边,伸手想摸爹的脸。
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摸到。
冰的。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