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一年之始,万象更新。
也是萧瑾珩登基的日子,不,从今儿个起,该叫建和帝了。
徽文帝穿着明黄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玉串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高公公在一旁伺候着,轻声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徽文帝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大步往外走。
太和殿外,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张璁站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朝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那是内禅诏,徽文帝亲笔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落墨。
他身后站着赵贞吉、李东阳、庄瑜,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九卿、各衙门堂官。
黑压压的一片,从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门。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那一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抹淡淡的橘红从东方升起。
“吉时已到——”
宣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百官齐齐跪下,衣袍窸窣声响起一片。
徽文帝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上。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明黄的龙袍映得亮,那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望着跪在下面的百官,望着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头,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从二十六岁登基,到如今五十四岁,整整三十四年。一万两千多个日夜,他从来没有一天懈怠过。
批折子批到深夜,上朝上到腿麻,打仗打到睡不着觉。
那些年,他熬白了头,熬坏了身子,熬得如今连两份折子都看不完。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这个江山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太子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太子礼服,石青色的袍子,金线绣的蟒。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
徽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太子才四五岁,胖乎乎的,跟在他后面跑,跑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一晃眼,都三十二了。
宣礼官又喊了一声。
张璁站起身,展开手里的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景命,统御万方,三十有四载。夙夜兢兢,不敢康宁。今春秋渐高,精力日衰,恐弗克负荷,上负皇天眷命,下负万民仰望。”
“皇太子瑾珩,天资明睿,仁孝夙彰,军国重务,历练有年,克堪付托。”
“兹遵古制,禅位皇太子,即皇帝位。所有应行礼仪,着所司备办。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百官叩,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徽文帝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太子面前,伸手解下身上的龙袍。
那龙袍很沉,明黄的缎子,金线绣的九条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光。
他穿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那龙的爪子是怎么盘的。
他脱下龙袍,披在太子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