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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斗虫儿(第1页)

爱德华·摩根与伊芙·李的婚礼,在马掌望台举行。名副其实的高朋满座。

庄园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绒布般的光泽。临时搭起的白色帐篷在草坪上排开,帐篷顶上的三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桌一字排开,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桌布,上面摆着银餐具和插满鲜花的水晶瓶。空气里弥漫着烤牛肉和新鲜面包的气味,混着草坪被割过之后留下的青涩香气。

瓦伦丁的居民们自送来了各种东西,有人抱来一筐苹果,有人提着一篮刚出炉的馅饼,有人扛着一整条熏火腿,火腿用麻绳系着,挂在肩膀上,油光光地晃荡。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有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领带有些歪了;有人穿着干净的工装裤,裤线熨得笔直;有人穿着部落传统的服饰,彩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们来帮忙搬桌子、摆椅子、布置花束、端菜送酒,顺便蹭席吃。华人、黑人、印第安人、爱尔兰人、盎格鲁-撒克逊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从东南亚来的面孔,在草坪上穿梭往来,有人用英语打招呼,有人用粤语喊了一嗓子,有人只是笑着点点头。

丘吉尔站在帐篷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雪茄叼在嘴角。他的目光从草坪上扫过去,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群人移到另一群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数什么。他看见两个华裔老太太正蹲在帐篷后面的临时灶台旁边包饺子,手指灵巧地捏着面皮,旁边站着一个印第安人,正在好奇地看着,嘴里问着什么,老太太抬了抬手,给他比划了一下,那人点了点头,试着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老太太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又看见一个黑皮肤的汉子和一个白皮肤的小伙子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盘烤肉,正在用叉子互相指来指去,像是在争论哪一块更嫩,旁边一个穿长裙的姑娘正从中间伸手过去,拿走了一块,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她,她笑着跑开了。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罗斯福说了一句:“你确定这是美国?”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意:“这是马掌望台。芬恩的地盘。他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

丘吉尔没有再问。他把雪茄叼回嘴里,目光又落回草坪上。

还有比他更诧异的人。

雷洛身后跟着三脸懵逼的龙根、邓肥、串爆。四个人站在草坪边上,手里各端着一杯汽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反着亮光。雷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停住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下巴朝某个方向抬了抬,有些不太确定地对李祖说:“喂,阿祖……我看那两个老头儿有点儿眼熟啊……抽雪茄那个……”

李祖瞟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英国相啊……你觉得眼熟大概是因为你学英文的时候会看英文报纸——你看他们仨就没感觉眼熟。”

他说的“他们仨”是龙根、邓肥和串爆。三个小鬼正齐刷刷地张着嘴,目光跟着丘吉尔那只夹着雪茄的手移动,像是看到了什么只在报纸上见过的生物走进了现实。龙根的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邓肥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汽水杯在手里歪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鞋面上,他没低头看;串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丘吉尔的脸,像是在对照报纸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叼着雪茄的人确实跟眼前这个一样胖,一样圆,一样叼着雪茄。

雷洛为了学习英文,确实是订了两份报纸的,《gdaiypress》,也就是《德臣西报》和《孖剌西报》。这两个算是香港本土英国主办的最主流的英文报纸。香港沦陷之前,丘吉尔和罗斯福的照片刊登频率非常之高,雷洛每天翻报纸的时候都会看到,时间久了,那张脸就刻进脑子里了。龙根他们没看过,因为他们不认识英文。虽然没看过,但不耽误三个人目瞪口呆——一个英国相已经够吓人了,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是谁?

龙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虚,目光在罗斯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安全的落脚点:“呃……相旁边那个……”

李祖正在别扭地整理自己的领结。他从来没打过领带,领结更是头一回戴,那玩意儿勒在脖子上,像一条拴狗的绳子,怎么转都觉得不对劲。他扯了扯领结的边角,又拽了拽领口,现越拽越紧,啧了一声,把手放下了。文静姝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帮他整理领结。她的手指灵巧,捏着领结的两端轻轻调整了一下,又在他后颈按了一下,让领口的弧度更服帖。李祖终于空下手来,舒了口气:“那个是美国总统罗斯福。他大学的时候就跟我爸认识了——应该能算是小?关系上可以这么理解吧……我也不太确定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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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裤腿上敲了两下:“我爸跟威廉叔叔还有富兰克林叔叔,都是十几岁就认识的朋友——跟龙根你们仨差不多,铁三角来的。”

邓肥闻言看了看串爆,又看了看龙根,心里高呼“我特么何德何能啊”。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汽水杯在他手里攥着,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现自己还没喝,赶紧灌了一口。

串爆一脸懵逼地问道:“呃……威廉先生我认识,三姐的老爷嘛……那个富兰克林又是谁……”

龙根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个爆栗,力道不轻不重,但串爆的头往前一栽,汽水洒出来半杯,洒在他的鞋面上。龙根的声音带着一种“你这问题也太蠢了”的无奈:“痴线啦你!鬼佬名字和姓是分开的吗!罗斯福是姓,富兰克林是名啊!白痴!”

雷洛轻轻拍了下龙根的后脑,力道更轻,但龙根也往前栽了一下:“你还有脸说他!在美利坚管人家总统叫鬼佬?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啊?”

龙根闻言缩缩脖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草坪上到处都是人,华人面孔也不少,他鬼鬼祟祟地扫视了一圈,现好几个华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有人嘴角翘着,有人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一下,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聊天了。龙根感觉自己的处境可能不太妙,他把自己往邓肥身后缩了缩,邓肥没比他宽多少,挡不住,他又往串爆身后缩了缩,串爆站得比他高,但也没宽到哪去。最后他选择了放弃,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上的汽水渍,假装什么都没生。

在场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丘吉尔和罗斯福难得地放松下来,两个人坐在帐篷下面,面前各摆着一杯酒。丘吉尔把雪茄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草坪上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看一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戏,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真的笑。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把柠檬水杯搁在扶手上,偶尔跟丘吉尔说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是在点评草坪上的某个人或某件事,丘吉尔听了,点头或者摇头,偶尔笑一声,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弹弹烟灰,又叼回去。

但有俩家伙现在一脸的苦大仇深。

芬恩坐在帐篷的长桌边上,面前摆着一盘烤肉,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草坪中央那个临时搭起的仪式台上,爱德华和伊芙正站在上面,还没开始交换戒指。芬恩看着爱德华帮伊芙整理了一下头纱的手指,看着伊芙仰头跟爱德华说了句什么,看着爱德华傻笑着点头,然后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叉烧包,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邦尼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吃东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芬恩觉得自己女儿是上当了!说不明白上的啥当,反正就是大白菜被猪拱了,感觉亏的不行···

威廉坐在芬恩对面,也一脸苦相。他的面前也摆着一盘烤肉,也没有动,那是他儿子结婚,但这儿子成家之后还打算搬出家门,跑去芬恩的马掌望台常住,他连天天早上敲儿子门让他出来吃早饭的机会都没有了。他靠在椅背里,端着酒杯,杯里的威士忌没喝,他在看草坪上那个穿白色西装的身影——爱德华正挽着伊芙往仪式台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是怕伊芙反悔。

威廉本来是挺开心的,但是爱德华这倒霉孩子,信了芬恩的邪,婚后非要定居马掌望台···特么的!养了三十多年的猪丢了···

威廉的右边坐的是蔡先生、许先生还有文家夫妇,左边空着两个位子。富兰克林过来的时候,芬恩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左边的两个空位,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随便坐。”

富兰克林把他那杯柠檬水放在桌上,轮椅在芬恩旁边停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芬恩那张写满了“我女儿嫁人了而且嫁的是威廉的儿子”的脸:“伊芙出嫁,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一脸的苦大仇深?”

芬恩闻言瞥了眼富兰克林,像是想说“你懂什么”,然后回头看了眼威廉——威廉正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芬恩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鼻子里挤出来的那声气音不长,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威廉乐了,他甚至笑着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闺女嫁我儿子,你活该”。芬恩的眼神里多了三分杀气,但被邦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他龇了一下牙,把目光收回来了。

富兰克林不禁扶额,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俩幼稚鬼。他把柠檬水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落在草坪上那对正在走向仪式台的新人身上,摇了摇头。

丘吉尔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正在准备的半中式婚礼。他看见两个穿红色旗袍的老太太正在往新娘的头纱上别一枚金簪,金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蹲在仪式台旁边,在香炉里点香,青烟从香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烤乳猪,猪皮烤得焦红,油亮亮的,旁边放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布。罗斯福时不时给他解释一两句,他听了,点头,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罗斯福答了,他又点头,然后把雪茄叼回嘴里,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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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丘吉尔正在研究那只烤乳猪应该怎么切的时候,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穿过草坪,朝芬恩的方向走来。

伊登走到芬恩面前,微微有些喘,是走得太快了,不是跑,但他一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把什么好消息压在嘴里憋了一路,到了跟前才终于能倒出来。他弯下腰,在芬恩耳边压低声音,但没有压低到不让旁边的人听见的地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爸!海陆空计划成了!”

这一句话立马引起了两个盟军大佬的警觉。

丘吉尔在伊登出现的时候就转过头了,他的目光先落在伊登脸上,又落在芬恩脸上,然后又移回伊登身上,像是在拆一句他还没听懂的密码。罗斯福靠在轮椅里,但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一些,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动,但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丘吉尔立马回头望向芬恩和伊登,然后把目光钉在罗斯福脸上。罗斯福一脸狐疑地看向芬恩,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海陆空计划是什么?芬恩——黑水,我记得军事船舶都放弃了吧?飞机你压根儿不愿意做……”

芬恩有些尴尬地挠挠脸颊,他抠了两下下巴,又抠了抠眉毛,像是想在那颗还没长出来的胡茬上找到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没好气地对伊登骂道:“四十五的人了!一点儿都不稳重!你小子是不是孩子生多了生傻了?”

伊登···现在有九个孩子···

可怜的杜邦小姐···要不皮埃尔·杜邦和伊登的翁婿关系一直紧张呢···

伊登愣了一下,目光茫然地在芬恩和富兰克林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正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现自己根本没预习的学生。他舔了一下嘴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有一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不确定:“您……没跟富兰克林叔叔说过?”

富兰克林面带微笑地盯着芬恩。那个微笑不大,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半眯着,像是一个人正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正在等着主角把台词念完。芬恩被他盯得有些心虚,翻着眼珠子看天,手指头不自觉地开始扣下巴。富兰克林看着他那副“我正在组织语言”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判断:他开始编了。

果然,芬恩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语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人讲一个他刚想起来的故事:“呃……你知道的……富兰克林……我是一个北京长大的孩子,我在北京的宅子你还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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