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压下来了几分,浓重的铅灰色云层翻涌着,将这座城市的上空封堵得严严实实。
雷声在厚云深处闷响,并未炸裂,却更显压抑,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云端沉重地喘息。
暴雨如注。
那不是温润的雨丝,而是天地间倾倒而下的冰冷鞭挞。
雨水砸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雾,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模糊与混沌之中。
林宇站在人才市场的巨大的玻璃顶棚边缘,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并没有风,但他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极力想要控制却反被其噬咬的痉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那是五年前的旧款,面料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有些硬,袖口处更是磨出了一圈显眼的毛边。
拉链被他强行拉到了最顶端,紧紧卡在喉结下方,似乎这样就能封锁住那具躯壳里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流淌下来,像是一道道浑浊的泪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那双皮鞋曾经或许有过光鲜的时刻,但如今,劣质合成革的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沾满了泥点和污水。
裂口像是一张张嘲弄的小嘴,在雨水的浸泡下无声地张合,正如他此刻那颗被现实反复践踏的心。
双手死死地插在衣兜里。
衣兜的布料很薄,根本无法完全掩盖住那双手不受控制的震颤。
那种震颤并非来自于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创伤。
每当他试图让手静止下来,脑海中便会响起钢索崩断时那刺耳的尖啸声,那是五年前“云脊大桥”坍塌时的声音,也是他噩梦中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下一个。”
那个声音冷漠、机械,透着一股不耐烦。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湿气呛进肺里,带起一阵隐痛。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那个有些拥挤的展位。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廉价香烟的焦油味、被雨水淋湿的衣物散出的霉味,以及无数求职者身上那股混合着焦虑与汗水的酸臭味。
展位后的男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那是这座城市里最常见的“成功者”模样。
他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西装,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名牌,但胜在熨烫得平整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透着一种精英式的傲慢与秩序感。
这是那个被称为hR的男人。
林宇递上了那份已经有些受潮的简历。纸张边缘因为手汗和雨水而微微卷曲,显得格外寒酸。
hR并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从林宇那磨损的袖口扫到那双沾满泥泞的皮鞋,最后才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简历的一角,仿佛那是某种沾染了病毒的污秽之物。
他的目光在简历的姓名栏上停留了一瞬。
“林宇?”
hR的眉梢微微挑起,原本在那张脸上维持着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抹极为玩味的怪异神情。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应聘者的尊重,只有一种如同现了猎物般的残酷光芒。
“那个‘云脊大桥’的主设?”hR的声音并不大,却尖锐得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林宇的身子僵了一下,插在衣兜里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呵……”hR出了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他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审判者俯视罪人的姿态,“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当年在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林大设计师的‘风骨’?坚持要用进口的高强度钢索,结果呢?老板换成了废铁,最后却是你签的字验收。”
周围原本正在交谈的人群似乎感应到了这边的异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道道好奇、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投射过来,像是一盏盏聚光灯,将林宇赤裸裸地暴晒在羞耻的刑架上。
“替死鬼当得挺英雄啊,林大设计师。”hR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种对失败者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对那种所谓“自我牺牲”的残酷嘲弄,“怎么,牢饭吃完了,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建筑师了?”
林宇的嘴唇苍白,没有任何血色。
他想要反驳,想要嘶吼,想要告诉所有人那是被迫的,那是在权力与资本的碾压下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铅,沉重得让他不出任何声音。
那几十条人命,那是真实的血肉。无论原因如何,名字是他签的,图纸是他画的。
那是他背负的十字架。
“既然出狱了,”hR突然坐直了身体,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精致的签字笔。那是金属质感的笔杆,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笔在他修长的指间轻盈地旋转着,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完美的圆形轨迹。
那是一双稳定的手。一双能够掌控线条、能够书写命运的手。
与林宇衣兜里那双如风中枯叶般颤抖的手,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hR随手抽出一张洁白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然后将那支笔丢在纸上。笔滚了两圈,停在林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