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瑶的夫婿姓赵,名文谦,是个眉眼清秀的书生。虽出身寒门,但举止有度,接人待物不卑不亢。
萧景珩在乾元宫偏殿召见他时,他正襟危坐,答话条理清晰。
“臣在地方三年,经手钱粮账目十七卷,无一错漏。去岁赈灾,臣亲自监督放粮,克扣贪墨者当场拿下,百姓称善。”赵文谦将三年政绩细细道来,不夸大,不隐瞒。
萧景珩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末了,他道:“朕调你入户部清吏司,任主事,主管京城及京郊各县钱粮稽核。官阶虽只正六品,但责任重大。你可能胜任?”
赵文谦起身,长揖到地:“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好。”萧景珩颔,“三日后到任。户部近来在查几桩旧账,你细心些。”
这话里有话。赵文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臣遵旨。”
退下时,他在宫门外遇见等候的苏云瑶。夫妻俩相视一笑,携手上了马车。
“陛下可为难你?”苏云瑶低声问。
“不曾,只是……”赵文谦蹙眉,“陛下让我细心查账,似有所指。”
苏云瑶想起姐姐的嘱托,低声道:“你上任后,多留意与郑国公府、安郡王府有往来的账目。尤其是大额银钱出入,时间、用途、经手人,都记下来。”
赵文谦看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我明白。”
三日后,赵文谦到户部上任。清吏司主事是个闲差,平日只需核对各县报上的钱粮数目,盖印归档。但他不这么想。
他花了半个月,将近年京城及京郊二十三县的账册全部调出,逐一比对。白日核对,夜间誊抄,硬是将三年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这一理,果然理出问题。
京郊丰台县,去年秋税应缴粮五万石,实际入库四万七千石,短少三千石。县令报的是“损耗”,但赵文谦翻出去年天气记录——秋日干燥,并无大雨,何来如此大的损耗?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查。又现该县去年修缮河堤的款项,账上支出一万两,但问及工部,那边记录的拨款只有八千两。中间两千两,不翼而飞。
而丰台县令,姓孙,是郑国公夫人的远房表侄。
赵文谦将疑点一一记下,做成密册。但他没立即上报,而是私下走访了丰台县几处河堤。果然,所谓“修缮”,只是草草补了些碎石,有的地段甚至原封未动。
更蹊跷的是,他在河堤附近遇见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操着西北口音,在测量地形。问他们是做什么的,只说“买地”,眼神却闪烁不定。
赵文谦多了个心眼,让随从悄悄跟了一段。现那些人最终进了城西一家货栈——那货栈的东家,正是常与郑国公府往来的西域商人。
当夜,他将所见所闻写成密信,托妻子递进宫。
苏云昭收到信时,正在看凌墨取回的盒子。
紫檀木盒,三尺长,一尺宽,锁已锈死。凌墨用特殊手法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叠文书。
第一叠是林贵妃当年构陷沈清辞、沈夫人的证据,有伪造的书信、收买的宫人供词、甚至还有一张林贵妃与沈渊密会的地图。时间、地点、证人,清清楚楚。
第二叠是沈渊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的账目副本,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第三叠最薄,只有几张纸。但苏云昭看到第一张,便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份名单,标题写着“玄鸟初建,戊寅年录”。戊寅年是二十年前,先帝在位中期。名单列了十七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宗室,甚至还有内侍。
而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让苏云昭手一抖——冯毅。
虽然旁边有小注“已退出”,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已足够震撼。
“娘娘,”凌墨低声道,“冯老将军他……”
“先别声张。”苏云昭强迫自己冷静,“看备注,他是‘初建时受邀,三年后退出’。或许他当年并不知玄鸟卫的真正目的。”
她继续往下看,在名单末尾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郑威。
镇北侯郑威,二皇子的外祖父。备注写着“戊寅年加入,至今”。
所以郑国公不是玄鸟卫的新成员,而是二十年的老资格。难怪他能调动那么多资源。
苏云昭心头冷。二十年,足够一个组织渗透到朝堂的每个角落。
她收起名单,又打开赵文谦的密信。看完后,脸色更加凝重。
“凌墨,你派人暗中监视丰台县令和那家货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
凌墨退下后,苏云昭独坐灯下,将名单与密信放在一处。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形。
玄鸟卫二十年前建立,初期或许真是为了“肃清朝堂”,冯毅这样的忠直之人会被吸引也不奇怪。但后来,它被别有用心者掌控,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郑国公加入后,借着玄鸟卫的情报网,在朝中安插人手,在地方敛财,甚至与境外势力勾结。他们想要的,或许不只是扶持二皇子上位,而是……彻底掌控这个帝国。
而父亲苏翰远,一个看似平庸的侯爷,却暗中收集了这么多证据。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将这些留给后人?
苏云昭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个一向冷漠的男人,最后看向她的眼神,竟有几分歉疚。
“云昭,”他那时说,“为父这辈子……对不住你母亲,也对不住你。”
她当时只当是人之将死的忏悔,如今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
苏云昭将证据收好,锁进暗格。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和萧景珩商议。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确认一件事——冯毅,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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