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打在昭晖院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水花。
苏云昭抱着刚满周岁的萧承佑,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小人儿已能扶着她的手臂站立,乌黑的眼珠随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转动,嘴里出含糊的“咿呀”声。
“娘娘,太傅们已在锦墨堂候着了。”拂雪轻步进来,手中捧着名册。
苏云昭点头,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要选定太子的启蒙师傅,此事比朝堂议政更让她悬心。
锦墨堂内,三位老者垂手而立。
居中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维正,年过六旬,须皆白,以学问渊博、品行端方着称。左侧是国子监祭酒陈松年,五十许岁,精于经史训诂。右侧那位却让苏云昭微微一怔——竟是已荣休的冯老将军。
“冯老将军?”苏云昭示意三人入座。
冯毅拱手:“娘娘容禀。老臣虽不通文墨,但陛下说,太子将来要统御文武,不能只学诗书。老臣愿每月入宫两日,教太子习武强身,讲讲边关故事。”
苏云昭心下触动。萧景珩想得周全。
“张学士,”她转向张维正,“太子年幼,启蒙当以何为先?”
张维正沉吟:“回娘娘,自古储君教育,重‘仁德’二字。老臣以为,可先教《千字文》《百家姓》,识字明理。待太子三岁,再授《论语》《孟子》,习圣贤之道。”
“太过迂阔。”陈松年忽然开口,“太子乃国之储,当早学经世之务。臣以为,可兼学算学、地理,知民生疾苦。”
二人各执一词,竟在堂内争辩起来。
苏云昭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案几。直到茶凉了半盏,她才缓缓开口:“两位所言皆有道理。但本宫以为,太子第一课,不该在书房。”
三人俱是一愣。
“三日后,陛下要巡查京郊粮仓。”苏云昭起身,走到窗前,“届时,本宫会带太子同往。”
冯毅眼中精光一闪:“娘娘是想……”
“让他看看,大胤的粮仓里装的是什么,百姓碗里吃的又是什么。”苏云昭转身,目光清亮,“仁德不在书里,在天下苍生的温饱之中。”
雨声渐歇,窗外透出一线天光。
三日后,京郊永丰仓。
这是户部直属的三大粮仓之一,占地百亩,仓廪如林。萧景珩身着常服,苏云昭抱着裹得严实的萧承佑,随行的只有凌墨与数名便衣侍卫。
仓官是个肥硕的中年人,姓王,此刻正跪在仓前,冷汗浸湿了后襟。
“陛、陛下……此仓存粮三十万石,账目清晰,粮质上等……”
萧景珩没说话,径自走向最近的一处仓廪。凌墨上前推开厚重的仓门,一股陈米霉味扑面而来。
仓内,米袋堆积如山。但靠近门边的几袋,麻绳已朽,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黑生虫的谷物。
王仓官瘫软在地。
萧景珩抓起一把霉米,任由黑虫从指缝间爬落。他转身看向苏云昭怀中的孩子——萧承佑正好奇地伸着小手,想去抓父亲掌中的谷粒。
“佑儿,”萧景珩的声音很轻,“你看,这就是贪官污吏的嘴脸。”
小人儿不懂,只咯咯笑着。
苏云昭却心中一紧。她看见萧景珩眼中掠过杀意,那是帝王独有的、冰冷的决断。
“凌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