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二人都没再开口,陷入了沉默。
琼皱眉蹙额,面孔上的皱纹又加深了些。她无神的双眼注视着山海的方向,山海无法从中看出她真实的想法,只能察觉到恶意没有消散。
琼在犹豫,又或者是在权衡利弊。
作为回应,山海同样用赤裸的直白目光警戒着琼,她可不会忘记今天下午剧院里那名机械族的死状,虽然多琳和琼有着深厚的友谊,但如果真妨碍到了对方,那交情大概只够让自己结束得没那么痛苦——山海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目光收聚,琼站起身来。侧过头,她对着山海淡淡说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不要接近无光的暗处,等到结束就可以离开了。”
言毕,她走至窗前,一跃而下。黑暗中,似乎有几道影子簌簌跟上了她。
琼牢牢把持阳光谷七十年,行事狠辣又独断专行,她的那些下属们一半想要推翻她,剩下大半则直接想除掉她,这个人与人结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是为什么还拉上了自己?
最大的威胁已经离开,不过山海的身体仍没有放松下来。
意识海确实失衡到了诡异的程度,但她自然不会选择躲藏在屋中等待琼。换下睡衣,山海走出套房,也许考虑到了琼的建议,她没有选择乘坐电梯,而是从明亮的楼梯走了下去。
立在街边的路灯成为一个个边缘模糊的暗斑,以往灯光照亮的下方地表如同泥泞的黑沼。出乎山海的意料,室外气温维持在一个舒适的区间内,而且街上还有几个游荡的行人,但是她们的行为呆板,神情更是单调,只是缓慢地向一个方向走着,对山海做出的任何动作都没有反应,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这个意识海太奇怪了。山海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耳边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模糊乐声。
在原地站定,山海脑海中快速闪过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她们的走路姿势和朝向……没错,她们在向音乐声前进,那里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想到这点,山海加快了步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只是提速的同时,她没注意到自己几次踩到了黑暗的边缘。
脚步声在夜晚中回荡,平静的空气逐渐荡起躁动的涟漪,山海也察觉到了什么,正欲摆脱那股不妙的气息,忽听另一道脚步声向自己快速接近。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她应该先发制人才对,可鬼使神差地,山海默许了那人的靠近。几秒后,对方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她的下半张脸,用这样一个绑架的姿势把她拉到了明亮的小巷中央。
挣开那人的怀抱,山海拿起那只刚刚捂住自己的手掌,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口。
“嘶!”仿佛受到了多么重的攻击,对方立刻小声痛呼起来。
演技太假了。
拉开距离,山海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奥林。她刚刚使了多大力气,自己再清楚不过,皮肤上顶多留个牙印罢了,连表皮都没破,干什么叫得这么惨?
说起来,在意识海里,奥林的模样虽然有所变化,但却自有一种异化的美感。他顶着一头浅亚麻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构成平淡的底色,更衬得那双灼灼燃烧的绿眼明亮而幽魅。
在山海开口前,他将食指凑至唇边,无声地“嘘”了下,这是要噤声的意思。看这架势,两人这是在隐蔽,可如果要那样的话,应该躲进黑暗才是,哪有站到光下的道理?
尽管有问题想要问奥林,不过山海还是暂且按耐下来,安静地在原地等待。
沙……沙……
不是衣物摩擦声,也不属于远方的乐声,而是某种更轻、更细微的声响,缓慢且断续。
很近了。
十余步外,那片像被墨水渍过的地面荡起波纹,一截黝黑的弧形甲壳从中冒出,在那一米多长的壳翅全部显露后,接下来是秃鹫大小的、长满鳞片的身体。不明生物长着龙首,翅膀却似甲虫的鞘翅,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只畸形的大蜥蜴。
它爬出黑暗,狭长的头颅贴近地面,那不是在嗅闻,更可能在感受某种微妙的东西——声音,或者空气的振动。
这是什么?
不动声色地转身,山海试图用眼神向奥林提出疑问,也是在这一刻,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奥林竟又弯腰凑到了自己身边——他有这么高吗?如果刚刚山海再侧头几分,嘴唇甚至可能蹭到这人的脸颊。
就像刚刚默许对方接近一样,是因为过去习惯了奥林的存在,所以对他的接近毫无戒备吗?各种想法在脑海中纠缠,山海绷着脸瞪向奥林,却不慎陷入那双眼眸之中。
浸润的翡翠映照着山海的面孔,对视的瞬间,奥林弯了弯眼,就像初春河面的薄冰破碎一般,玉璧坍塌崩解,在柔和水流的冲刷下沉向更深的绿意。
砰,砰……
也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山海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未知的怪物就在不远处,但又仿佛和她们隔着无形的障壁,直到它的身影消失的刹那——甲壳龙退回黑暗,却又在下一刻出现在更靠近两人的黑洞中。
这是在干什么!同一时间,山海如梦初醒,对于自己刚才的反应简直不可置信。她强行屏蔽掉脑内纷杂的念头,专注思考如何解决这只甲壳龙来。
只是还未等她想出计策,天边一道爆裂的闷响陡然出现,甲壳龙猛地挺起脊背,转向远方。闭合的鞘翅展开,它迅速潜入黑暗,在一个个暗点中穿梭远去。
危机解除,但山海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刚刚那声音是从琼消失的方向传来的,听起来低沉厚重,是她和人战斗时产生的声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