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美洲也符合“东北方”的条件,兴许就是卦象所指之地。
他们在海上颠簸了半个月,在旧金山的港口登录了北美大陆,辗转投奔了同族的哥哥林大,并跟随他来到了北边的华盛顿州。
林大听完白娘娘的故事,感觉一阵唏嘘。要是有的选,谁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受尽人的白眼呢?
林大往瓶盖里倒了几滴洋酒,推到了白娘娘的面前。
“林兄,我在这儿观察了大半年,”白娘娘捧着瓶盖,“你说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漂泊无依,哪儿有工程就往哪里跑,对吧?”
“哎,”林大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咱们应该建立自己的村落。”白娘娘说,“如果你我合作,一定可以在这里站稳脚跟。”
“白娘娘,这当然好了。”林大迟疑了一会儿,“但是我们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
“你们只要在心里记挂着我,时不时给我一些香油供奉就好了。”白娘娘嘟囔着,“也不知道这西洋地界的功德,那边的天庭会不会认……”
就这样,林大和白娘娘达成了合作。
有了白娘娘的保驾护航,华人劳工们的生活环境大大好转,而林大也为白娘娘塑了一座木像,传扬有关她的神迹。
喀斯喀特山脉的工程在一年之后结束了,而林大的队伍也壮大到了一百多人,他们在经济上以林大为核心,精神上以白娘娘为纽带,形成了一伙不容小觑的社群。
他们来到了西雅图的先锋广场附近,眼前是飞扬的尘土和空荡荡的土地。
他们将在这里建造新的家园。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快他们就迎来的第一个挑战。
盖房子需要材料,砍伐木头需要许可证,申请许可证需要阿美公民的身份,为今之计只有从白人手里买木材。
可这群白人不是狮子大开口就是想要骗他们进黑工厂,他们那点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强够自己果腹,这笔巨款该从哪里来?
一天夜里,林大躺在木板上,正为这件事发愁,忽然从帐篷顶上掉下来一颗石子,正好砸中他的脑袋。
“斯~”林大睁开眼睛,正准备破口大骂,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个闪着光的金子!
“林兄,林兄,”白娘娘的声音从帐篷顶上响了起来,“你看看这些够用了吗?”
紧接着,更多的黄金从天而降,叮铃哐啷地浇了林大一身。
“白娘娘,这……这些金子是从哪里来的?”林大激动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我在山里找到了一座金矿,”白娘娘说,“但是你们不可贪心,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人类能对付的。”
林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声张,悄悄用这笔钱买来了木材,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华夏样式的街道,在大街小巷上树立起白娘娘的神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林大和白娘娘将华人们拧成一股麻绳。
他们在这里扎根,有人娶了隔海而来的新娘,有人终于将故乡的家人接来,孩童的嬉笑声开始回荡在街道间。白娘娘也在地下开枝散叶,教化本地鼠类,和众多鼠子鼠孙一起守护着这方寸之地。
就在一切即将走上正轨的时候,一个噩耗又传到了华人们的耳朵里。
出于城市发展的规划,西雅图市政府决定将唐人街所在的区域划改造成火车站。
乍一听说这个消息,林大就坐不住了,因为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并不完全属于他们。由于《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归化,他们被禁止购买土地,只能和通过白人“代持人”购买。
这位“代持人”也不负众望地背叛了他们,计划将这块土地卖出高价。
现在的林大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小包工头,他现在已经是唐人街帮派的首领,和北边的爱尔兰佬以及东边的意大利佬分庭抗礼。
他紧急联系了市议会的议员。他们帮这位议员做脏活,议员做他们在上面的保护伞。
对方则表示爱莫能助,并且劝说他们要看清局势。
林大拼杀了半生,以为垒起了高墙,却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墙外,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将他的一切碾为齑粉。
万般绝望之下,这个已不再年轻的男人,又一次踉跄地跪倒在那座静谧的木雕前。
自从上次显灵送来金子,白娘娘便再未现身,只肯见林生一人。
“娘娘……”他积压了半生的辛酸猛地冲垮了堤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恨不得掏出枪,现在就崩了那个背信弃义的白佬!”
这个在帮派火并中都不曾眨眼的汉子,此刻的眼泪汹涌而出:“我们到底算什么?拼了命地干活,像骡马一样!拼了命地讨好,像乞丐一样!我们盖房子、修铁路、纳最多的税!我们只想有张能安稳睡觉的床,能遮风挡雨的家!”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香案上,肩膀因抽泣而剧烈耸动:“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为什么我们走到哪里都是外人?在老家被老爷打,在阿美被洋人欺!躲到这天涯海角,建起这条街,以为终于有个家了……他们却连这也要夺走!”
“娘娘啊,我们的家,它到底在哪儿啊?!”
空旷的祠堂里,只有他压抑不住的呜咽在回荡。
良久,那座锦毛鼠雕像周身仿佛流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华,一声极轻空灵的叹息,悠悠传入林大心底:“林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林大辗转反侧,心里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