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音的慎重让被恐惧环绕的楚寒予回了神,她才发觉到自己的冷冽,垂了垂眸子冷静了下,才又开了口,“不必了,都是自己人。”
她的话奏了效,流音感觉到她周身的冰冷缓和了,也不再犹豫,今日,她能开解几分就几分,索性便不再隐瞒。
“三公主楚安漓,”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二人的视线,落在了远处被阳光照出波光粼粼的小溪里,“起初也没在意的,只是这个对所有皇族乃至朝廷百官都从不接触,连客套都没有的三公主,每每见了长公主却是似有亲昵,春猎时还能应邀参加你们的小宴,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长公主是对谁都疏离,又对谁都以礼相待,邀她或许只是心血来潮,可她连皇上都敢拒绝的人,却是不拒绝长公主你,不免让人觉得诧异。”
“起初查她,是怕她对你们有什么企图,可查着查着
长公主随温将军南下蜀中,她的两任驸马皆在党争中丢了性命,行为虽过分了些,却也只是笙歌燕舞,没有后来那般荒唐,她的荒唐,是在长公主修书请求皇上宽恕她不甚检点的行为之后。
倒是很有赌气的意思。”
“她对本宫留她一人在京有怨气。”一旁的人思绪也跟着飘远了,轻叹了一声,“是本宫的错。”
“公主要揽多少责任在自己身上?她的母妃是皇上秘密折磨而死的,身亡的原因是前长公主,不是你!”流音有些气结,收回视线朝她看过去。
她没有回头看她,双眼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当年,安儿在场,她是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那时她才四岁,皇姑姑发配晋北前,曾将她交托本宫照料。”
“公主想说一说当年的事吗?”她是查到了,但当时的情景,只有当事人清楚,眼前这个人当年也不过七岁,她也在场。
时间有时候是无法抚平伤口的,它需要一个宣泄口,像楚寒予这样喜欢将所有事都压在心底的人,需要一个倾诉,一场告别。
一旁的人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只是听说语安宫出了事,跑去看安儿所有人都不让我进去,可安儿的哭声隔着长长的宫廊传出来,我只想着闯进去,没有细想里面发生了什么”
“隔档的屏风已倒的七零八落,好多人压着歇斯底里的皇姑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雍容冠雅的姑姑失态,像疯了一样的不断挣脱,尝试着往榻上去
安儿被父皇勒令跪在前殿里,看着眼前的狼藉吓得抽搐,我还未来得及去看榻上的人,她就已经冲过来钻进了我怀里。”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无声的泪滑落,又消失在艳阳高照的唇边。
“她不哭了,是我又掐了她的脸,逼她流泪的。”
“父皇不允许她躲开不看,我只能让眼泪替她遮挡视线,那画面,太可怖,太残忍,她还是个孩子,不能看。”
她说着,却是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她当年,也还是个孩子。
“父皇说,悖逆伦常,就是那样的下场,她得看着,以后就不敢步她娘亲的后尘。”
“她的母亲不是父皇杀的,是我。”
她抬头去看流音,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抹素白靠过来,抱住了她。
楚寒予的身子抖了抖,最终却是没有挣脱。
“过去了,都过去了。”
楚寒予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安抚,自顾自的继续着,“是皇姑姑求我的,我答应了。”
“皇姑姑想带走安儿的父皇说,她要好好活着,在漠北死亡之地活着,承受身心的折磨,那安儿就会在宫中活着,她活得越久,安儿在宫里活得越好。”
“皇姑姑疯了,托付完安儿就疯了,她只记得要活着”
“长风去看过她,她只跟他说了一句话,‘我会好好活着,安儿好好活着。’”
她已无法再说下去,岁月没有带走那些记忆,却是让那些记忆更清晰的留在她心里,每每夜半惊醒,就是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喊,喊的她口干舌燥,她要喝上一杯茶水,再在幽暗的夜里一遍遍想着长风的脸,才能再入睡。
而今,夜里出现在她脑海里的脸已换成了那个清爽细腻的姑娘,如水般滋润了她的心房,她也已不再饮茶。
可那画面日复一日,深刻而清晰。
“悖逆伦常,就该是那样的下场。”所以,当第一次听那人说心悦她的时候,她不信,不信还有人敢生这样的感情。
悖逆伦常,就该是那样的下场流音默默的重复了那句话,她一直知道她跨过这道鸿沟所需要的勇气要比常人多得多,可当她将这段过往终究说了出来后,她还是比之以往更加感动。
“都过去了,有我们在,你和歌儿都会平平安安的。”她紧了紧怀抱,柔声安抚。
“她知道吗?”她突然惊慌的抬起头来,满面的泪痕在阳光下化成一条晶莹的小河。
“不知道。”
“不要让她知道。”伤痛的经历只会让那人徒添心疼,不如不言。
“好,可是,”她认真的看着她,“她不是语皇妃,她有千军万马,公主也不是前长公主,你有我们,朝中,军中都有权势,可以放心。”
“我想再等等。”她努力眨了眨眼睛,让眼神清明些,认真的看着近在眼前的人。
流音明白,谨慎如她,不想在暗藏危机的处境下就拖住林颂,她做好了将来事态有变时推开那人,流音又能说什么,她也是为林颂好。
“好。”
她笑着应了,抬手想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对面的人却是躲了躲,从她怀里挣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