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腹中
“……那颗果子实在是太高了,可它看上去又是那样的鲜艳美味,我用尽全力,向上一跳,终于抓住了树枝,可是——”
猕猴阿维琳手舞足蹈地说着,正在兴头上,可却被旁边其他的猕猴打断。
“可是你运气不好,树枝断了,还摔在了树杈上,在肚子上划开了一个长口子。”
阿维琳的堂姐摆摆手,无可奈何地继续说:“你已经说了至少五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是上次的草药用完了吗?我再给你拿一些?”
堂姐说着就去给她拿了一罐草药,然而阿维琳的手搭在肚子上,没有去接。
阿维琳讪笑着和大家道别,默默往森林深处走去。她住在猴群生活区域的边缘。
一路上,阿维琳又遇上了不少小动物。但凡出现一个许久没见过的,阿维琳就会兴奋地迎上去,讲起自己受伤的故事。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扒开腹部的毛发,露出发黑的伤口,好让对方看得更加清楚。
“我知道东边有位医生叫希法,医术高超,你可以去那里请她看看。”
小山雀说着,支起翅膀,给她指了方向。
“听说吃南边的蓝色果子可以加快伤口的愈合,我今天路过看到好多,你等着,我去摘来给你!”
红狐狸说着扭头就跑,可抱着果子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阿维琳的身影。
阿维琳忍耐着疼痛,已经不能再在林间荡来荡去了,那伤口似乎逐渐渗透进了内里,烧灼得她满头大汗。然而她却觉得那种焦灼并非来源于现实的疼痛,而是不吐不快的心情。她渴望有人听她讲完这个故事。
阿维琳继续往前行走,遇到了忙着收集果子的小刺猬。她惊喜地扬起笑脸,打完招呼就有说起受伤的故事。
“你受了这样重的伤,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要不我带你去找我姥姥吧,她带着你祷告,要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了。”
小刺猬伸手去牵阿维琳,想要带她回家。阿维琳轻轻苦笑了一声,轻轻拍开她递过来的手。
“我还有事,再见。”
阿维琳说着,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然而没走多久就一头栽在了地上。
再度醒来时,鼻腔充斥着一股过度清洁的湿润味道。水声泠泠,清晨的雾气弥漫进了屋子里。这是个宽敞的树屋,里面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阿维琳挣扎着从铺了松软草垫的床上起身,发现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住了。她轻轻掀开一角,发现上面糊满了黑绿色的草药,不由皱起眉头,不满地想要撕掉。
“撕掉的话会很疼。”
轻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阿维琳抬起头。先是一只黄喙,再是一截弯颈,接着一身白羽利索地收起,这白鹭踱进屋来,尽显优雅。
“我知道你,”阿维琳说着,语气却有些低沉,“鸟医生希法。这次多谢,不过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阿维琳说着就要往外走,一只手仍旧不自觉地抠挖着伤口的位置。大概要不了多久,那地方又会涌出鲜血。如此重复几遍,就永远也好不了了。然而阿维琳是不在意这些的。
“时候还早,天都没亮,”希法展开一侧的翅膀,轻轻将阿维琳揽住,推到桌前,“不如陪我喝杯热茶。”
阿维琳一向不擅长拒绝,还没说出话来,热腾腾的红茶就已经捧在手心里了。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吗?这伤口看起来很深。”
隔着雾气,希法缓缓问出口。阿维琳分明是很想再讲一遍这个故事的,然而当别人主动问起,她却羞于启齿,最后磕磕绊绊、拉拉杂杂地讲了一下,非但不开心痛快,反倒感到更加空虚和悔恨。
“……所以我就……就受伤了,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去吃饭了。”
阿维琳硬邦邦地说着,起身又要走。
希法送她下树屋,却又请她在小溪边的石头凳子上再等一下。
“又要做什么?”
阿维琳不安地抖着腿,左顾右盼,没见着其他动物。
希法端来一盆水果和一盆鱼虾,摆在石桌上。
“我一个人怕寂寞,想请你陪我吃饭,请不要走好吗?”
阿维琳又没法拒绝,只能和希法共进早餐。一个啃桃子,另一个啄鱼虾。这场景有些奇妙,阿维琳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和别的动物面对面用餐,更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鸟类。
“那伤口痛吗?”
希法只是问,不作任何评价。
阿维琳慢慢放松,愿意仔细回忆,又说起来:“痛,但不只是痛,最难受的是痒。”
“是什么样的痒?是伤口结痂了吗?”
希法没有看伤口,始终注视着阿维琳不安的眼睛。
“或许有,但又不只是这样。我觉得受伤的时候说不定木头碎片卡到肉里面去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我觉得肚子里面又痒又痛,好像肿起来了,又好像有只蜈蚣一直在爬、在咬。我想把它揪出来,但是掀开痂壳,里面只有鲜血。扒开鲜血,也还是红艳艳的血。那痛痒就在血里。我拿它没有办法,越来越烦躁。我当然知道要看医生吃药,但是这没有用,顶多缓解一阵,蜈蚣还是在里面。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它就又动起来了。”
希法不反驳,默默点头,在心中记下。
“你不相信对吧?他们也都不相信。也是,或许这些都是我的妄想,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楚了。”
阿维琳叹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这回是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