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考虑得很周到。然而艾比却觉得厌烦。她垂下眼皮,什么都没说就回到了房间——妈妈卧室里专门隔出来的角落。
说是房间,但其实并没有实际上的门窗,只不过是只专门抽离出来搁在阳台的大抽屉。里面摆满了放缩后的家具,忽略尺寸,完全可以说是华贵了,毕竟被子都是丝绸做的,上面甚至还绣了花。
艾比日复一日地蜷缩在这个抽屉里,厌烦地等待日升月落。从前,孩子们硕大的眼珠子总是滴溜溜地转,从天而降的手不知轻重地将她捏来揉去。如今孩子们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她便更加寂寞,总是在玻璃窗后逡巡,却又害怕出去。
正常人的世界对她来说大得出奇而危机四伏。正如妈妈所说,一个不小心就能让她丢了小命。艾比胆小,只能乖乖听话。白天听着织机和蒸汽机嗡嗡簌簌的响声入睡,夜晚听着家人们的鼾声发神。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脑子里纷乱的想法越来越多,几乎折磨得她发狂。
艾比的昼夜开始紊乱,她随时睡又随时醒,半梦半醒间她居然看见窗台上有一道晃动的身影。不是正常人,不是猫,更不是虫子,而是像她一样的“拇指人”!
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衣服,融进黑夜的阴影里,沿着艾比专属的小楼梯爬上窗台,走向那堆瓶瓶罐罐。只见她利索地撬开吃了一半的咖啡罐,将半个身体伸了进去,拿起随身携带的小包就开始使劲儿地挖,直到塞得鼓鼓囊囊才别上钮扣,原路返回。
艾比斜躺在床上,浑身战栗,却不觉得害怕。她聚精会神地注释着那个轻手轻脚的拇指人,看着她从妈妈的废布篮子里拖出一块披在了身上。她像个大胜归来的英雄,神奇始终地蹦下楼梯,往外溜去。
艾比赶紧起身跟上。一时之间,她忘记了妈妈的警告,忘记了外面可能会有蟑螂和老鼠。她只想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类,是她这样的拇指人!
然而艾比太久未曾运动,刚出卧室门她就跟丢了,一个人密室在了宽阔的客厅。黑夜中,家里赖以为生的机器变成了邪气的庞然大物,张着血盆大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殆尽。艾比飞跑回了自己的安全屋。可她总是不能忘记那晚的见闻,默默期待着再度看见。
艾比开始有意识地多吃饭。妈妈开心不已,特地为她准备了更多的小面包和肉饼。艾比吃掉大半,又将剩下的收拾起来,装进一只草编的小篮子里,故意放在窗台上。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终于,又一个黑夜,那位拇指人再度造访。
出乎艾比意料的是,她绕过了装面包的小篮子,径直向着妈妈的木箱子走去。艾比紧张地支起上半身,看着她慢慢地拉开抽屉,抽出一块形状怪异的废铁片。
艾比不明白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拇指人拿到它的瞬间竟然露出狂喜的神情,仿佛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艾比等待着时机,紧紧跟着拇指人出了卧室。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次她没有跟丢。
拇指人轻车熟路地去了厨房。
妈妈是附近最好的织女,一刻不停地学习最时兴的织法和适应最先进的机器,一个人养活了五个孩子。她没有时间去做太多家务,因而请了附近的妇女上门来当保姆,负责一日三餐和洗刷衣物。
保姆是位极其仔细的人,害怕出任何纰漏丢掉这份合适的工作,因而总是做得又快又好。她每天离开前都会将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没吃完的食物也都会锁进柜子里,免得被无处不在的老鼠啃。但凡少了一点,她都会神经紧张,发现是孩子偷吃才松了一口气。
面对上锁的橱柜,拇指人并没有退缩,而是从背包里拿出精细的铁丝,钻进锁眼里转啊转。微不可闻的啪嗒一声后,锁开了,拇指人溜进去。艾比以为她会大快朵颐,连吃带抗。然而她却什么都没有吃,只是切了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又割了一块过柴的牛肉塞进背包。
背包一满,拇指人的行动就变得迟缓。她不再继续冒险,而是更加谨慎地贴着角落,沿着水管下行。艾比赶紧跟上,一同穿过老鼠洞,滑过半截废水管,来到了湿哒哒的暗室。怎料拇指人忽然扭身,拿出别在腰间的绣花针,猛地向暗处一挑。
“啊——”
艾比尖叫,针尖就停在她的眼前。
“抱歉,”拇指人女孩收回了针,解释起来,“我以为又是老鼠跟着我。”
艾比贴着墙根,腿都软了,慢慢滑坐在地上,看上去没有半点威胁。
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差点伤人的愧疚,拇指人女孩上前将艾比扶了起来,还给她指了回去的路。
“我叫梵妮,我知道你。我几乎和你差不多的时候出生,看着你长大,只不过……”
梵妮耸耸肩,“只不过现在才算是认识。”
艾比看着梵妮黝黑脸庞上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有好些话想问,然而梵妮已经将她送到了卧室口。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和你,不,我是说,和我们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对吧?”
艾比鼓起勇气。梵妮纵然警惕但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也不免错愕,慢一步朝着这个可怜的女孩点了点头。
“上帝给了人类生命,但人类也分化为不同的样子。既有占据了更多空间的大人,也有我们这些逐渐变得稀少的小人。你不奇怪,在我们小人国,处处都是你这样的女孩,你不过是降生在了大人国里,人们少见多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