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定北侯府,庭院里的百年牡丹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缀着晨露,在暖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连空气中都浸着清甜的花香。
阿瑾坐在廊下的梨花木藤椅上,手中捧着一卷翻得有些毛边的《农政全书》,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向不远处的库房方向。
十六岁的承安身着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正站在库房门前,接过管家递来的账簿,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细细核对入库的绸缎数量。
他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宇间带着几分与萧珩相似的沉稳。
遇到账目与实物不符时,他没有立刻责问,而是让管家叫来负责采买的仆人,耐心询问缘由,待弄清是运输途中损耗后,才在账簿上标注清楚,又叮嘱管家下次采买需多备三成,以防损耗。
这一幕落在阿瑾眼中,让她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这个曾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孩子,终于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今年阿瑾已年近四十,晨起梳妆时,总能在铜镜里看到鬓边悄然添上的几缕银丝。
这些年,她左手托起侯府内外,右手助力朝堂民生:既要打理府中田庄、调度下人,让萧珩无后顾之忧;
又要推动女子教育、协助太子理政,甚至远赴边疆参与民族融合事务。
虽有充沛的精力与过人的才干,却也渐渐意识到:侯府的根基,终究要靠下一代传承;
她的责任,不仅是守住当下的安稳,更是将“务实仁心”的家风,交到孩子们手中。
午后的书房,窗明几净,案上整齐叠放着三类文书:最上方是侯府的总账簿,记录着全年收支;
中间是田庄清单,标注着三座田庄的位置、作物与庄户数量;
最下方是人事名册,详细记录着府中五十余名仆人的职责与薪资。
阿瑾将这些文书轻轻推到承安面前,指尖拂过账簿上熟悉的字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承安,你今年已满十六岁,按祖制虽未及弱冠,却已跟着你父亲学过军务、跟着我理过书院事务,该正式接手侯府的日常事务了。
从今日起,府中用度审批、田庄管理、下人调度,都由你做主。
若遇棘手之事,可随时与我或你父亲商议,但切记,凡事需先调研、再决断,不可凭意气行事。”
承安看着案上的文书,指尖微微收紧,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坚定:“娘亲放心,孩儿定不负嘱托。
既接下侯府事务,便会用心打理,不让府中出半点差错,也不让您与父亲再为家事操劳。”
他早已知晓母亲有放权之意,却没想到会如此干脆。
这份信任,让他心中既充满激动,更涌起沉甸甸的责任感。
阿瑾看着儿子挺直的脊背,眼中满是欣慰,随即拿起账簿,翻到“京郊东庄”那一页,缓缓讲解:
“这三座田庄是侯府的根基,东庄种小麦,南庄种水稻,西庄种果蔬,每年的收成不仅要供给府中用度,还要拿出三成赈济周边贫苦百姓。
你每月需派可信的管家去巡查一次,既要查看作物长势,更要核对庄头的账目。
去年东庄庄头私吞了两成小麦,谎称是遭了虫害,还是你父亲去巡查时,现庄户们家中有余粮才揭穿的。
管理田庄,既要信任庄头,也要有核查的心思;
既要保证侯府的收益,更不能让庄户们吃亏,明白吗?”
“孩儿明白。”承安点头,在账簿上记下“每月巡查田庄”的字样,又问道,“娘亲,若遇天灾,比如旱灾或水灾,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减免庄户的租子?”
“问得好。”阿瑾眼中闪过赞许,伸手取过一旁的《侯府旧事录》,翻开其中一页,“你看,二十年前,京郊曾遭大旱,你祖父当时不仅全免了租子,还从府中粮仓调拨了五百石粮食,帮庄户们渡过难关。
田庄的根本是庄户,保住了庄户,才能保住来年的收成,甚至未来十年的安稳。
若遇天灾,你需第一时间派人核实灾情,轻微灾害可减免三成租子,严重时全免,必要时还要调拨粮食、农具,帮庄户们补种。”
说到府中人事,阿瑾又拿起人事名册,指着其中几行:“府中仆人虽多,却各有分工。
张妈擅长苏菜,府中宴客便由她掌勺;
李伯熟悉京城路况与商铺,外出采买派他去最稳妥;
王婆心细,负责照料府中老人与孩童的饮食起居。
对待下人,要宽厚却有规矩:他们做得好,可适当赏赐月钱或布匹;
若犯了错,需查清缘由,小错可警告,大错则按规矩处置,但不可苛责打骂。
去年冬天下雪,你让管家给仆人们每人添了一件棉衣,这事做得很好。
体恤下属,他们才会真心为侯府效力。”
承安认真听着,将母亲的叮嘱一一记在心上,还取出纸笔,详细记录下“田庄管理要点”“人事调度原则”,甚至标注出需要重点关注的庄头与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