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模模糊糊的——我说的是可能。可能的意思,就是还没定。没定的意思,就是还可以选。还可以选的意思,就是……
他没往下想。把杯子搁回桌上,拿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蹭。
他侧过脸,英子低着头,她对他的好,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解渴。可他想要的是一杯烈酒,哪怕烧了喉咙。他忽然不确定,她到底想要什么。他想再说些什么。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英子坐在那儿,耳边嗡嗡的。最苦的不是他不爱你,是他不爱你,却给了你一种好像爱你的错觉。她端起杯子,又放下。
周也的“可能出国”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可这片羽毛落在英子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周也说得轻松,是因为他还没做决定。可英子听得沉重,是因为她已经预感到——他做了决定,也不会跟她商量。
有些男人,把“尊重你”挂在嘴边,可真正的大事,他从来都是自己做主。你问他,他就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可那哪里是商量,那是通知。
杜凯那只肿眼猛地睁了半寸,又疼得“嘶”了一声,拿手捂住。王强和雪儿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周也,雪儿嘴张了张,筷子夹着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转盘边上。王强拿胳膊肘碰了碰雪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接话。
红梅的目光从周也脸上移到英子脸上,停了两秒。英子低着头,把手里那根拔丝香蕉搁进小年碗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动作很慢。
“出国好。”红梅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像平时在面馆里跟客人唠家常那样平,“出国是好事。年轻人,能出去,就该出去。”
常莹嘴快:“那英子呢?英子咋办?周少爷出国了,英子也跟去?她一个小姑娘——”
“姐。”常松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压住的火,“你吃你的饭。话那么多干什么?”
常莹被弟弟这么一喝,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看了看常松的脸色,又看了看红梅,到底没再说下去。
红梅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搁在膝盖上。她转过头,看着英子。英子没抬头。可红梅看见她攥着纸巾的那只手。
红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钰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不苦,也不酸。
“小孩子的路,让小孩子自己走。”她说,声音稳得很,“英子要出国,我就供她出国。砸锅卖铁,我也供。”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一个母亲说“砸锅卖铁”的时候,锅是真的会砸,铁也是真的会卖。这不是修辞,这是账本上早已算好的决心。
“她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东西。这点东西,够她读到哪儿算哪儿。不够了,我把面馆盘出去。盘了,我也能给人打工。只要她想走,路我给她铺。”
话音刚落,张姐闷头又灌了一口白酒。酒辣,心里更辣。
红梅这话是说给钰姐听的,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世上,出钱的人觉得自己是恩人,出力的人觉得自己是功臣。恩人和功臣碰在一起,没有不吵架的。
她又斜眼瞅老刘——那死鬼还在偷瞄钰姐的肩膀,筷子夹着块肘子悬在半空,嘴张着,哈喇子都快滴进碗里了。
张姐一股火蹿上来,牙根咬得咯吱响:你李红梅大方,你伟大,你砸锅卖铁供女儿——可这锅,这铁,是你一个人的吗?我起早贪黑买菜洗碗,大玲累死累活炒菜端盘,你嘴皮子一碰就盘了?你咋不把我也盘出去呢!
瞧你那能样儿,天天显摆得跟唱书似的,合着这店挣的钱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叮当响,
桌上的人都看她,她咧嘴一笑:“吃菜!你看这红烧肉,烧的比我的命还硬。”
旁边妞妞噗嗤一声笑出来,张姐瞪她一眼,自己也绷不住,嘴角抽了抽。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这回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手背一抹嘴,假装啥事没有。
红梅没理她。她侧过身,看着英子,她伸手把英子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英子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妈不拦你。”红梅开口,“你愿意飞,你就飞。不想飞了,就回家。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热饭吃。”
英子没哭。可她知道,有些话,听的人比说的人更想哭。她把那碗饭端起来,拿筷子拨了拨米粒,米粒粘在一起,像她和她妈这些年——分不开,也理不清。有些爱,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轻了。有些路,不用告别,告别就远了。
英子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短促的笑。
“妈,”她声音有点哑,“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可棉袄穿久了,也会起球,也会跑棉。红梅看着英子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棉,也跟着往外跑。
妞妞端着碗,筷子还戳在碗沿上,挤到小娟旁边时手肘一拐,撞在小娟胳膊上。小娟筷子一歪,夹着的那块豆腐“啪”地掉在桌布上,弹了一下,滚到骨碟边上,沾了一圈酱油渍。
“你干嘛。”小娟垂下眼,拿纸巾去擦。
“跟你坐嘛。”妞妞把碗搁下,屁股往椅子里蹭了蹭,歪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小娟,“你今天这衣服真好看呀。淡黄配方领,跟民国大小姐似的,你在哪买的?”
小娟没接话。她把纸巾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桌上,指甲在纸角上按了一下。她的眼睛往斜对面瞟了一眼。就一眼。
雪儿今天穿了件粉色JK制服,白衬衫领口系着同色小领带,百褶裙刚过膝盖,腿上一双白色过膝高筒袜,头发扎了公主头,两边各夹了颗珍珠发卡,侧着身子跟王强说话。王强凑在她耳边不知道讲了句什么,雪儿拿手背捂住嘴,“噗”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小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那块掉过的豆腐上。豆腐缺了个角,躺在碗底,像被啃了一口的月亮。她拿起筷子,把那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豆腐是凉的,没滋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淡黄色方领泡泡袖。裙子是上周在夜市买的,砍了半天价,四十块。领口那圈细褶,她昨晚拿电熨斗一道一道熨过。来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今天挺好的。
“你看你,被你嫂子影响的,穿的衣服也是可可爱爱的。”小娟拿手指头戳了戳妞妞的袖子。
妞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粉色娃娃领,伸手把袖子往回缩了缩,下巴一抬:“我本来小的时候就这样穿呀,跟我嫂子没什么关系呀。”她说完又咧嘴笑。
小娟没再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橙汁,橙汁齁甜。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妞妞没觉出来。她凑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小娟,你妈找的那个男朋友,对你好吗?”
这话问得天真,也问得残忍。像小孩子拿手指头去戳蝴蝶的翅膀,只是好奇,不知道那翅膀一碰就碎。
小娟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停了一拍,两拍。她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妞妞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不疼,可一直嗡嗡响。
她盯着碗底那粒粘着的米饭,米粒嵌在瓷白的碗底,抠都抠不下来。她心里翻了个个儿——
你显摆什么?你妈不也离了吗?你妈离了连个要的都没有,我妈好歹还有人上赶着给修坟、办酒、摆八百八的席。你倒来操心我。
她没抬头。她在心里把这话嚼了一遍,嚼碎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