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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荫默(第1页)

暮春的午后,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叶萌的青涩芬芳。阳光透过日渐繁茂的枫树枝桠,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落在回廊凭肘几旁。绫姬裹着半旧的浅葱色薄毯,身形在宽大的衣物下显得愈单薄。她握着小夜的手,引导那纤细的指尖在越前奉书纸上运笔。墨迹流淌,临的是《万叶集》里一咏叹羁旅的短歌。

“ふるさとを……”绫的声音低柔,尾音却带着晨起时那阵撕心裂肺咳嗽留下的沙哑。她敏锐地感到掌中小手微微一僵,笔下的假名“を”失了平日的圆润,拖出一笔生涩的斜锋,墨团在清雅的纸纹上晕开一小片污迹。

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常。小夜习字向来专注,眼中总闪着求知的亮光。她不动声色,温热的手掌更稳地覆住小夜微凉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腕重新提笔,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心念沉静,笔锋自随心意流转,莫要被外物扰了。”

她感到掌下那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松懈,但那沉甸甸的滞涩感并未消散,像一层无形的阴翳,沉沉地压在女孩稚嫩的肩头。

“是,姬様。”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始终低垂着头,乌黑的顶对着绫,不敢抬起。

这沉闷的异样,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数日。

先是小夜归家的时辰一日迟过一日。暮色低垂,庭院里点起朦胧的纸灯笼时,才见那抹水色的身影踽踽穿过月洞门,小小的书袋拖曳在身后。

那书袋是朝雾赠的见面礼,茜色底子绣着飞舞的雀鸟,如今却沾着大片污渍,边缘处还有细微的磨损。

“今日怎归得这般迟?”绫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源氏物语》,裹紧膝上的薄毯。廊下的风带着料峭春寒,钻入骨缝。

小夜脚步猛地一顿,像林间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抬眼瞥了绫一下,又迅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袋磨损的系带:“在……在学堂多温习了一会儿功课。”

声音干涩,带着刻意为之的平稳,像绷紧的琴弦。

绫的目光掠过她书袋边缘那片刺目的污痕。那不是寻常尘土,倒像是被刻意泼洒的墨汁,边缘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被踩踏过的花瓣碎屑。“课业可还顺遂?”她温声再问,目光落在小夜低垂的眼睫上。

“嗯……有些难,但我会用功的。”小夜含糊地应着,将书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脆弱的盾牌,“姬様,我去温书了。”话音未落,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小隔间,身影消失在拉门后。

绫望着那扇紧闭的纸门,心头疑云渐生,盘旋不去。她想起小夜珍视的那支细杆鼠须笔,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夜”字,是上月生辰时自己亲手所赠。

昨日却见她伏案书写时,用的是粗糙的竹管笔。问起鼠须笔,小夜眼神闪烁如风中烛火,只嗫嚅着说“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那分明是她爱若珍宝之物,每日用完都小心清洗拭净,怎会轻易遗失?

疑虑的藤蔓在绫心中悄然滋长,盘根错节。直到一个微雨初歇、空气里还浮动着水汽的黄昏。

小夜归来时,肩头衣衫濡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梢滴着水珠,脸色比往日更加灰败。绫唤她近前,取过干燥的布巾,想为她擦拭湿。

指尖触及单衣领口微凉的布料,绫的动作骤然凝固。一片模糊却触目惊心的墨渍,在浅杏色的衣料上晕染开,被雨水洇得边缘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几个被恶意涂抹、又被粗暴擦拭过的字形残迹——“秽”、“贱”、“臭”。

她的心猛地沉坠,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她太熟悉这种恶意的形态了。

“小夜……”绫的声音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却仍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穿透了表面的平静,“这衣裳……”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冰冷的墨渍上反复摩挲,仿佛想徒劳地擦去那无形的污秽,“怎么回事?”

小夜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那件单薄的衣裳是她摇摇欲坠的城池最后一道不堪一击的壁垒。

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句:“是……是我不小心……墨、墨汁泼上去了……”眼神惊惶地四处游移,如同受惊的雀鸟,却始终不敢与绫沉痛的目光相接。

绫的心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窒息。她深知这种伤害的可怕之处,更明白此刻疾言厉色的逼问,只会将惊惶失措的孩子推入更深的恐惧深渊,刺伤她竭力维护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害怕自己不顾一切的介入,非但无法成为庇护,反而会让小夜在那个名为“学堂”的樊笼里,承受更猛烈、更隐蔽的风暴。

这份投鼠忌器的深沉忧虑,比身体里日夜不休的疼痛更让她如坐针毡,百爪挠心。

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取过干燥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为小夜擦拭湿漉漉的梢和冰冷的小脸。动作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指尖却冰凉如窗外未散的雨气。

小夜僵直着身体,任由她擦拭,小小的肩膀在薄薄的单衣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那晚,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绫清晰地听到仅一纸之隔的邻室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被强行吞下,时而又汹涌而出,如同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数日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苏醒的清冽。小夜归来时,髻松散得不成样子,几缕濡湿的碎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精心挑选的水色衣裙下摆沾满了新鲜的、带着草腥气的泥点,而最刺目的,是她纤细手腕上那片突兀的青紫淤痕,边缘还泛着肿胀的红晕,像一枚丑陋的印章,烙在莹白的肌肤上。

绫正倚在廊下小憩,膝头旧伤的酸楚在晨露的湿气中如影随形,让她眉心微蹙。此情此景撞入眼帘,那点熟悉的酸楚瞬间被汹涌的惊怒淹没。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身,不顾一阵眩晕袭来,疾步上前,一把捉住小夜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腕——指尖正按在淤青最重的位置。

“啊!”小夜痛得轻呼出声,本能地猛地想抽回手,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

绫这次没有松手。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小夜惊慌失措、泪水涟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异常平静:“小夜,”

她稍稍放缓了语调,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寂静的晨光里,“看着姬様的眼睛。”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夜齐平,“告诉我,这伤,是你不慎摔倒所致,还是……”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有人推搡于你?”

小夜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绫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让她心慌。她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失去血色,泛出青白,仿佛唯有借助这肉体的刺痛,才能压下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更汹涌的哭诉。

小小的身体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腕间淤青,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抬起泪眼,望向绫姬苍白憔悴却无比坚持的脸庞,那双沉静眼眸里盛满的痛心与坚定,几乎要将她最后的防线击溃。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尖啸。

昨夜隔墙传来的、绫姐姐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犹在耳畔,一声声都敲打在她的心上——姬様为了我,已经耗尽了心神,咳得整夜睡不着,我怎能再用这污秽之事去烦扰她?

而且……朔弥大人愿意收留我们,给我栖身之所,让姬様得以静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想起那男人深邃难辨的眼眸,虽无苛责,却自带威严。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添麻烦?我们本就是依附于此的浮萍……

女孩眼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与痛苦,一边是绫姬眼中不容置疑的追问和深切的痛心,一边是自己内心汹涌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眼下这脆弱安宁的担忧,以及对惊扰朔弥的深深顾虑。

最终,那巨大的、对“连累”与“被厌弃”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倾诉的冲动。她用力,带着绝望般的狠劲挣脱了绫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拉上了纸门,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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