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一个深夜,龙岗工业园三号车间的警报声像钢锯般撕碎了寂静。
张维紧张地冲出实验室,只见车间里灯火通明,那台从德国进口的光刻机正冒出刺鼻的白烟。
几个工程师手忙脚乱地切断电源,其中一个小伙子站在设备旁,脸色惨白如纸。
“张总……紫外灯管烧了。”技术主管老王的声音在抖,“备用管……只剩最后一根了。”
张维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台价值三百万美元的二手光刻机,是他们芯片实验室的命根子。用来调试自研的制程工艺,用来培养年轻的工程师,用来……证明中国人也能做芯片。
现在,这根来自德国的特制紫外灯管,要了它的命。
“能修吗?”他问,声音干涩。
老王摇头:“灯管是定制件,国内做不了。德国那边报价……二十万美元一根,还要等六个月交货。”
六个月。
张维眼前黑。没有光刻机,芯片实验室就是一堆昂贵的摆设。
那些他亲自从清华、北大挖来的年轻人,那些熬了无数通宵设计的电路图,那些刚刚有点眉目的制程工艺——全都要停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墙狠狠砸了一拳。
指骨生疼,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消息传到李平安耳朵里时,是凌晨三点。
电话铃在床头炸响,林雪晴先醒过来,推了推身边的丈夫。李平安睁开眼,六十四岁的人,眼神却清明得像刚睡醒的鹰。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三十秒,就说了一句话:“我马上到。”
黑色皇冠轿车在夜色中疾驰。
深南大道空旷得像个梦魇,路灯把车影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复。
李平安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老茧——那是年轻时练武留下的,八极拳的铁砂掌,五十多年没放下了。
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偷瞄老板。这位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此刻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车到工业园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三号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张维站在最前面,头乱得像鸡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白大褂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看到李平安下车,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音。
“进去说。”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
车间里弥漫着焦糊味和绝望。
那台光刻机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卧在净间的玻璃墙后。控制面板上的德文指示灯全部熄灭,只有紧急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像墓地的磷火。
李平安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问张维:“如果咱们自己做这种灯管,要多久?”
“做不了。”张维摇头,“石英玻璃的纯度要求,电极材料配方,真空封装工艺……全是德国人保密的技术。咱们连材料分析都做不到。”
“那就分析。”李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把这根坏的拆开,一点一点分析。纯度不够,找长春光机所。配方不懂,找中科院材料所。封装工艺不会,去沈阳找真空设备厂的老技师。”
他顿了顿:“一个月,我要看到方案。”
“老板……”张维的声音颤,“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年,我爹娘饿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李平安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要活下去,还要找回妹妹,还要走到北京。最后,我都做到了,一切都有可能。”
他指了指那台死去的机器。
“这根灯管,就是咱们现在的年。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跨不过去,芯片梦,就真的只是个梦了。
上午九点,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负责人吞云吐雾,试图用尼古丁麻痹焦虑。
李平安破例没制止——他知道,这些跟着他打拼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部下,此刻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平安开门见山,“光刻机趴窝,芯片实验室停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咱们的数控机床,核心控制器是德国西门子的,维修一次要等三个月。汽车生产线,焊接机器人是日本那科的,软件升级要日方工程师带着加密狗来。”
他环视众人。
“以前咱们总说,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可现在呢?有了,但命根子捏在别人手里。人家心情好,让你用。心情不好,一根灯管就能掐死你。”
何晓第一个开口:“老板,汽车那边……那科已经了通知,明年软件升级费涨百分之五十。理由是他们‘研投入增加’。”
“涨。”李平安说,“该付的钱一分不少付。但今天会议的主题不是讨价还价,是——”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