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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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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远回头,看见沈怀古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也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气色比上次全院大会时好了不少——陈远那手正骨看来效果持续得不错。

“沈老师。”陈远笑着打招呼,“您也这么早。”

“这事儿我上心啊。”沈怀古停好车,锁上,走到陈远身边,也仰头看那戏楼,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也有痛惜。“这‘广和楼’,嘿,我小时候还跟我爹来过几回。那时候台上唱《定军山》、《霸王别姬》,台下人挤人,瓜子皮花生壳能没到脚脖子……热闹着呢。”

他指了指戏楼:“后来嘛,你也知道,运动那几年,红卫兵来‘破四旧’,把里头能砸的差不多都砸了。戏台子给拆了一半,雕花隔扇烧了取暖,匾额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再后来就荒了,街道办拿来堆过杂物,前两年才清空。一直这么晾着,风吹雨打的……”

陈远点点头,没多问那段历史。他更关心现状:“文化站给的材料和权限,沈老师您清楚吗?咱们能调动多少资源?”

沈怀古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站长说了,区里批了这个试点项目,但经费……很有限。主要是人工,可以从街道待业青年里组织个临时修缮队,算工分,管一顿午饭。材料方面,计划内的木材、砖瓦、水泥,可以按额度申请,但要走流程,而且量不大。”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关键是,很多老东西,现在厂子里早不生产了。比如这屋顶用的筒瓦、板瓦,还有勾头滴水,现在都是机制红瓦,样子不对。木头也是,讲究的老建筑得用老料,或者至少是自然阴干多年的好料,现在供应的大多是新伐的松木杉木,容易变形。”

陈远心里一沉。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计划经济的物资调配,对于这种非生产性、非紧急的“文化项目”,优先级很低。而且很多传统建筑材料的生产工艺,可能真的断了。

“先看看里面吧。”陈远说。

沈怀古掏出钥匙——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插进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里,费了点劲才拧开。“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从门口和高处破损的窗洞射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灰尘微粒飞舞。戏楼内部空间比外面看着还要高大空旷些,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方砖,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有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正对面原本是戏台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高出地面约一米多的砖石基座,台板早就不知去向,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空间,像一张没了牙的嘴。

几根粗大的木柱子支撑着屋顶,柱身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的原色,上面还有刀刻斧凿的痕迹。抬头看,屋顶的梁架结构倒是大部分还在,但能明显看到有几根椽子已经断裂、下垂,透过破洞能看到天空。

陈远没有立刻走动。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同时调动脑海里的知识。古法建筑修复,第一步永远是“诊脉”——全面勘察,评估病害。

他先从工具包里拿出那个硬皮本和炭笔,快画了个戏楼的平面草图,标出方位和主要构件位置。然后对沈怀古道:“沈老师,咱们从结构开始看。您帮我留意一下墙上和柱子上的裂缝,特别是新旧裂缝的区别。”

沈怀古有些惊讶地看了陈远一眼。这年轻人,架势很专业啊。他点点头:“成。”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戏楼内部。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些地方楼板明显软了,不敢用力踩。陈远走得很慢,目光如扫描仪一般,从地面到墙面,再到梁柱、屋顶。

他先检查那几根承重柱。走到最近的一根前,伸出手指,轻轻叩击柱身不同部位。“咚咚……噗。”声音从实到空,再到有点闷。陈远蹲下身,仔细看柱脚。柱础石还在,但柱根部分有明显的潮湿腐朽痕迹,木头颜色深,质地松软,用手指一掐就能留下印子。

“柱根糟腐,这是老建筑最常见的问题之一。地面潮气上侵。”陈远在本子上记下,“这根需要墩接,或者如果腐朽高度过柱径三分之一,最好整根换掉。”

沈怀古凑过来看,咂咂嘴:“换掉?这么粗的柱子,现在哪儿找去?都是好木料,而且得是干透的,不然装上还得裂。”

“是个问题。”陈远记下“木料短缺-承重柱”,并打了个重点符号。

接着看梁架。屋顶内部光线更暗,陈远从包里拿出个手电筒——这也是系统给的,铁皮外壳,光线不算太亮,但够用。光束沿着主梁、次梁、檩条、椽子依次照过去。

“主梁西南端有纵向裂缝,长度约一米,深度待查,怀疑是受力不均或木材自身干缩所致。”

“第三、第五根檩条明显弯曲下挠,导致屋面局部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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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椽子断裂约七根,集中在西北角,可能与屋顶漏雨、长期浸泡有关。”

“斗拱部分残缺严重,但残留构件显示是简单的‘一斗二升’做法,复原难度主要在雕刻工艺。”

陈远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手上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勾勒、标注。沈怀古起初还跟着看,后来渐渐有些跟不上了。陈远说的很多术语,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看那专注的神情和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陈远年轻而产生的疑虑,慢慢变成了信服。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不是嘴上功夫。

检查完上部结构,陈远开始看墙体。戏楼的墙是青砖砌的,外面抹了白灰,里面则是清水墙。他用手电贴近墙面,仔细观察砖块的状况。

“砖墙酥碱严重。”陈远用手指抹了一下墙根处,一层砖粉簌簌落下。“尤其是北墙和西墙,受风雨侵蚀更厉害。砖体强度下降,有些地方一碰就掉渣。”

“这个能修吗?”沈怀古问。

“酥碱深度不深的,可以剔凿挖补,把坏砖挖出来,换上新砖。但如果大面积酥碱,或者墙体内部也空了,那就麻烦,可能需要局部拆砌,甚至……”陈远顿了顿,“整体加固。那工程量就大了。”

沈怀古脸色凝重起来。

陈远继续移动,检查门窗洞口、地面铺砖、戏台基座……他甚至还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残留的墙裙彩画痕迹、台口两侧原本可能放置“出将”、“入相”门帘的痕迹。

足足用了近两个小时,两人才把戏楼里外粗略勘察了一遍。陈远的本子上已经画满了草图、记满了问题和标注。两人回到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陈远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翻看着记录,眉头微微蹙起。

沈怀古掏出烟袋,想抽一口,看看这破败的戏楼,又忍住了,只是把烟杆拿在手里摩挲。“小陈,情况……不太妙吧?”

陈远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沈老师,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糟一些。结构问题不少,但最棘手的,还不是技术上的。”

“是材料?”沈怀古反应很快。

“对。”陈远点头,一项项数出来,“第一,木料。需要更换的承重柱,至少两根,直径目测在三十公分以上,长度过四米。需要墩接或局部更换的柱根更多。还有弯曲的檩条、断裂的椽子、修补梁枋需要的木料……这些都需要硬木,最好是榆木、柏木、甚至老松木,而且要干透的‘老料’。新料容易变形开裂,用在关键结构上风险大。”

沈怀古苦笑:“这种大料,木材公司按计划分配,都是给重点工程或者家具厂的。咱们这戏楼修缮,排不上号。就算批一点,也是新伐的松木,而且规格不一定对。”

陈远继续:“第二,砖瓦。墙体剔补需要老青砖,最好能和原来的砖尺寸、颜色、质地接近。屋顶的瓦,筒瓦、板瓦、勾头、滴水,都需要定制或者找旧货。机制红瓦不行,重量、弧度、搭接方式都不一样,装上不伦不类,也影响排水。”

“老砖……倒是可能有点门路。”沈怀古沉吟道,“我认识个老伙计,在废品回收公司,有时候能收到拆老房子下来的旧砖旧瓦,但都是零散的,不成规模。而且得碰运气。”

“那也是个路子,记下。”陈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辅料。比如传统砌砖用的灰浆,最好是白灰掺糯米汁或者桐油,强度好,有韧性,还防潮。现在普遍用水泥砂浆,性能不一样,而且和旧砖的粘结、收缩系数不匹配,容易出问题。还有木结构用的胶,传统是鱼鳔胶,现在也不好找。油漆彩画用的矿物颜料、桐油、血料等等,都是麻烦。”

沈怀古听着,脸色越来越苦。“照这么说,这活儿……没法干了?”

“那倒也不是。”陈远摇摇头,眼神里却没什么慌乱,反而有种遇到挑战时的专注,“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我们需要调整思路,不能完全指望计划调拨。得自己想办法,找替代品,找特殊渠道,甚至……有些工艺可能得变通。”

他重新翻开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写画画。“我们先制定一个初步的修复方案,分优先级。最紧急的是结构安全,屋顶漏雨和柱根糟腐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再下一场大雨,塌一根梁或者倒一面墙,就全完了。这部分需要的材料,哪怕用新料、用替代方案,也得先顶上。”

“其次才是外观复原、门窗修复、地面铺装这些。这些可以慢慢来,材料也可以慢慢淘换。”

沈怀古看着陈远在纸上列出清晰的条目,心里安定了一些。“那咱们第一步干什么?”

“第一步,先把屋顶的破洞临时堵上,防止继续漏水恶化木结构。这个用现成的油毡、沥青或许就能应付。”陈远说,“同时,您去联系您那位废品公司的朋友,问问旧砖旧瓦、还有没有可能找到老木料的消息。我去文化站和街道办,正式提交勘察报告和初步方案,申请计划内能申请到的那部分材料,哪怕只有一点水泥、一点普通木材,也是好的。”

“另外,”陈远压低了些声音,“沈老师,您在街面上熟,知不知道……有没有那种私下里做点小买卖,能弄到些非常规东西的人?我不是说投机倒把,就是……有些老师傅,可能手里存着点老材料,或者知道哪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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