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韩弇
贞元四年那阵子,河中节度使浑瑊,受朝廷之命,要和西蕃(也就是吐蕃)的人结盟。本来两家说好,握手言和、互不侵犯,可谁能想到,西蕃人根本不讲信用,结盟的仪式刚进行到一半,就突然翻脸,动手杀了不少唐朝的官员。
当时,浑瑊手下有个掌书记,名叫韩弇,是个有学问、性子也好的人,当场就遇害了。韩弇生前,和栎阳县的县尉李绩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人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交情特别深。
韩弇死后没几天,李绩在衙门里处理完公事,觉得有些困倦,就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他忽然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头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身上全是血迹,看着十分凄惨。
李绩一开始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受伤的百姓,正要起身询问,那人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正是韩弇的声音:“李兄,是我啊,我是韩弇。”
李绩大吃一惊,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仔细一看,果然是韩弇。两人就像往常一样,互相问候、寒暄,韩弇的语气里,满是憔悴和疲惫。“李兄,我死后,魂魄不得安宁,如今跟着秃大使,在漳河边上做苦役,那种困苦,真是没法用言语形容,今天趁着有空,特意来看看你。”
李绩听着,心里又酸又痛,忍不住掉眼泪,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韩弇叹了口气,又说道:“我走之后,有一诗,想送给李兄,也算尽了我们兄弟一场的情谊。”
说完,他就悲悲切切地吟了起来:“我有敌国仇,无人可为雪。每至秦陇头,游魂自鸣咽。”诗句里,全是他被杀的冤屈和死后的悲凉,李绩听得心如刀绞。
眼看天就要亮了,韩弇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握着李绩的手,恳切地说:“李兄,我死后,一直又饿又渴,实在难熬。明天午时,请你在你家西南角,摆上一些酒肉、纸钱和财物,祭拜我一番,也算我们这辈子的交情,彻底了结了。”
李绩连忙点头答应,哭着说:“贤弟放心,我一定照做,绝不会耽误。”话音刚落,韩弇的身影就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李绩猛地惊醒,浑身是汗,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才的梦境,清晰得就像真的一样。他再也没有心思休息,悲悲怆怆地等到天亮,一边念叨着韩弇的名字,一边忙着准备祭拜的东西。
到了午时,李绩准时在自家西南角,摆好酒肉、纸钱和财物,恭恭敬敬地祭拜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贤弟,我来看你了,你快过来吃些东西、拿些钱财,一路走好,早日解脱。”
就在他祭拜完毕,点燃纸钱的那一刻,忽然刮来一阵黑风,从西边呼啸而来,径直旋转着冲到了祭拜的宴席上。黑风卷起桌上的纸钱、酒肉,还有那些财物,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空中,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当时,城里的老百姓都看到了这一幕,个个惊叹不已,都说这是韩弇的魂魄来取祭拜的东西了。没人不感慨,韩弇死得冤屈,就连死后,都这么凄凉。
二、卢顼
贞元六年十月,范阳有个叫卢顼的人,家住在钱塘县。他的妻子姓杨,是弘农人,为人温顺贤淑。卢顼的婆婆,也就是杨夫人的母亲王氏,早年就出家当了尼姑,在钱塘县的安养寺修行,平日里很少回家。
卢顼家条件不好,比较贫穷,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在郡内郭西堰借种别人的田地,勉强糊口。郭西堰离他家只有几十步远,平日里,卢顼和妻子要忙着地里的活,就常常让家里的婢女小金,去堰边帮忙打理杂事。小金当时十五六岁,乖巧能干,做事也利落,卢顼夫妇都很信任她。
有一天,小金正在堰边忙活,忽然来了一个妇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瑟瑟裙,头乱糟糟的,脚上拖着一双黑漆鞋子,径直走到小金身边坐下,开口就说自己姓朱,在家里排行第十二,大家都叫她朱十二。小金虽然觉得这个妇人有些奇怪,但也没好意思赶她走,就让她坐在一旁。
朱十二坐了一会儿,没说太多话,就起身走了。可从那以后,她就天天来,一来就坐在小金身边,有时呆,有时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小金渐渐也习惯了,只是心里始终觉得,这个朱十二,浑身透着一股怪异。
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小金在堰边忙活久了,冻得手脚麻,就找了些柴火,生起一堆火,取暖驱寒。没过多久,朱十二就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底下的木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气冲冲地对着小金骂道:“有木炭可以生火,你却偏偏烧柴火,烟熏火燎的,想呛死我吗?”
小金还没来得及解释,朱十二就抬起脚,一下子踩在了火堆上。奇怪的是,她的脚刚踩上去,那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就“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紧接着,朱十二又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小金脸上,小金来不及躲闪,当场就被扇得晕了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小金有个弟弟,当时只有四五岁,正好在旁边玩耍,看到姐姐被打晕,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疯了一样跑回家,告诉卢顼夫妇。卢顼和妻子听到消息,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急匆匆地赶到堰边,可那时候,朱十二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小金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就像被绳子捆住了一样,眼睛紧闭,怎么叫都叫不醒。
卢顼夫妇急得团团转,知道这肯定是遇到了邪祟,连忙找来村里的巫人,焚香祭拜,祈求邪祟放过小金。巫人念了一阵咒语,又摆了简单的祭拜仪式,过了一会儿,小金才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随后,就把刚才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卢顼夫妇。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没过几天,朱十二又来找小金了。这一次,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长得像野猫,尖嘴卷尾,尾巴像狗的尾巴一样,身上的花纹却像老虎,看着十分凶恶。朱十二把怀里的东西往小金面前一递,恶狠狠地说:“快,把我这只猫儿吃了!”
小金吓得浑身抖,连忙摇头:“我从来没有吃过猫,我不敢,也不能吃啊!”朱十二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又伸出手,一巴掌扇在小金脸上,小金再次被扇晕过去,旁边的火堆,也又一次被朱十二踩灭了。
小金的弟弟又一次吓得大哭,跑回家报信。卢顼夫妇赶来的时候,朱十二又不见了,小金还是像上次一样,昏迷不醒,浑身僵硬。他们只好又找来巫人,祭拜祷告,小金才再次醒了过来。
经过这两次事情,卢顼夫妇再也不敢让小金去堰边干活了,生怕她再遇到朱十二,受到伤害。可没想到,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
又过了几天,卢顼的婆婆王氏,在安养寺修行,卢顼就让小金去寺里,接婆婆回家小住几天。小金不敢推辞,只好硬着头皮,撑着小船,来到安养寺门口。安养寺的大殿后面,有一座高塔,小金把船停好,正准备进寺,忽然看到高塔下面,停着一排排车马,车马装饰得十分华丽,全是朱红、紫色的绸缎,看着十分气派,不像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小金好奇,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些车马,越看越入神,不知不觉间,就觉得自己浑身不受控制,手脚麻,脑袋晕。没过多久,那些车马就动了起来,朝着寺外走来,旁边的人,都纷纷避让,不敢靠近。就在车马经过小金身边的时候,小金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小金昏迷中,感觉到有人在扶她,还听到一个穿着紫衣的人,骑着马,开口问道:“这个小姑娘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晕倒?”旁边有一个人,连忙上前,把小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随后,就有两个人,把小金扶到台阶上,小心翼翼地安置好,生怕把她碰伤。
那个紫衣人,勒住马缰,对着身后的人催促道:“快点走,别耽误了时辰,免得冷落了那边的宴席。”小金迷迷糊糊地,就问身边的人:“你们要去哪里啊?”那个人回答说:“我们要去大云寺主家里赴宴。”说完,就跟着紫衣人,随着车马一起离开了。
等到车马全都走远了,安养寺里的人才现,小金晕倒在台阶上,连忙上前查看,又惊又奇,赶紧把她抬上船,送回了卢顼家。卢顼夫妇看到小金又晕了过去,急得不行,再次找来巫人,焚香祭拜,小金才慢慢醒了过来,把自己在安养寺门口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大家。
这天晚上,正好是冬至除夕夜,卢顼一家人,正在家里准备祭拜祖宗的祭品,忙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朱十二的身影,忽然在窗户和门之间,一闪一闪的,看样子,是想进来,可因为家里人多热闹,阳气重,她始终不敢进门,只能在外面徘徊。
卢顼知道,朱十二是冲着小金来的,为了保护小金,他就用两枚绣着老虎眼睛的布片,贴在了小金的左右胳膊上,据说这样可以驱邪避祟,防止邪祟靠近。
夜深了,家里人都累得睡着了,看守的人也渐渐松懈下来。就在这时,朱十二忽然闯了进来,一把拉住小金,小金吓得大声惊叫。朱十二怒气冲冲地对着小金骂道:“你们家里做了饼子,为什么不拿给我吃?是不是故意刁难我!”
家里人被小金的惊叫声吵醒,纷纷起床,冲进屋里,朱十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小金也随之醒了过来。大家一看,小金左臂上的那枚老虎眼睛布片,竟然不见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朱十二的声音,冷冷地说:“还给你!”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东西,从窗外扔了进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卢顼连忙点燃蜡烛,低头一看,地上的正是那枚老虎眼睛布片,可仔细一看,才现,那根本不是布片,而是用一块干茄子,裹着一块破布做的,看着十分诡异。
又过了几天,有一个女巫,来到卢顼家串门,卢顼夫妇就把小金遇到朱十二的事情,告诉了女巫。女巫听着,正准备开口说话,朱十二就又来了,小金当场就晕了过去。女巫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当时她正在吃馄饨,情急之下,就夹了一枚馄饨,放在门槛上,对着空气祭拜祷告,祈求朱十二放过小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在这时,小金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变得和朱十二一模一样,说道:“可笑啊,朱十二竟然要吃馄饨!”说完,就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地,把脸凑到馄饨上,大口大口地吸着馄饨的香气。
卢顼见状,连忙找来一面古镜,对着小金照了过去。古镜有驱邪的作用,小金被镜子一照,顿时停止了笑声,开始痛哭起来,声音也恢复了自己的模样,嘴里念叨着:“我是小金,朱十二控制了我……”
紧接着,小金就以朱十二的语气,开口说道:“我的母亲,住在盐官县,我现在又饿又穷,只要你们给我准备一顿馄饨,再给我一些坐船去盐官县的钱,我就再也不来骚扰小金,再也不来你们家了。”
卢顼夫妇一听,连忙答应下来,连忙让人准备馄饨和钱财,又按照朱十二的要求,准备了一些纸钱,一起焚烧祭拜。就在他们焚烧钱财的时候,隐约看到朱十二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背上背着那些焚烧的纸钱,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焚烧完毕,朱十二的身影就消失了,小金也彻底醒了过来,精神也好了很多,再也没有被朱十二控制的迹象。卢顼夫妇以为,这件事终于彻底结束了,可没想到,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没过几天,小金的母亲,本来就得了风疾,瘫痪在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可这天,她忽然在厨房里,出了“哎”的一声应诺,声音清晰,不像是一个病人能出的声音。紧接着,她就自己慢慢站起身,走进屋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语气和神情,都变得十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