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一帆自幼研习辩学,哪见过这般作态?喉间刚咽下的炊饼突然哽住,涨得面红耳赤,咳得连马鞍都跟着颤动。梁清吟见状,杏眼弯成两弯月牙,素手掩唇娇笑道:“郎君这般嫌弃,莫不是嫌奴家容貌粗陋,不配搭话?”
“怎会!”贺一帆下意识反驳,猛然惊觉被这女子牵着鼻子说话,慌忙调转口径:“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梁清吟无意再逗他,扬了扬手转身往西平郡走去:“妾有要事,暂且别过了。”
贺一帆钉在原地,看着那抹妙曼的身姿越走越远,日光从她身上倾斜而下,似在她身上披上了一层金纱,被紧箍的喉咙猛被松开,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大声喊着:“你…你还回来吗?”
回?是跟着他们回东海郡,还是一道回广平郡,这话问得不清不楚,话落方觉孟浪,贺一帆耳尖烧得通红。梁清吟却未回头,只余裙裾扫过青石板的窸窣声,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梁清吟未带帷帽,只身踏入城中时,已被梁氏族人知晓,梁大爷梁开如今正在府中,知晓后当即下令,在城中就要清理门户。
梁氏族人无有异议,梁开虽腿脚不好,手段却阴鸷狠辣,当年将发妻送进家庙,毒杀亲生女儿也不过弹指间事。此刻听闻消息,当即冷笑一声:“既回来了,便别想走。”
纤手掀开茶盖轻嗅,她忽而嗤笑:“女儿这是头一回饮父亲赐的茶。”梁开示意随从灌茶,却被她挥袖打翻,茶汤泼得满地狼藉。梁清吟攥紧绣帕,凤目圆睁:“放了家庙中的姐妹,我自会束手就擒!”
新上的汤重又被端上来,梁开拄着拐杖蹒跚上前,浑浊的眼睛粘上去:“阿吟,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宁兴十四年孟夏,北襄十万军出玉门关,与戎狄交战月余,于小镜湖擒敌一万,马匹两千,大破汗王达山图乐马矩阵,戎狄损失惨重,又逢内乱,达山图乐遭新宠反叛,重伤逃离,其弟铁利骨咄登位,预备撤兵投降。
捷报传回,不同于肥水寨与广平郡的欢欣,宫中则是一片愁云,段怀临将摆在案上的奏折尽数砸下,却挡不住朝中人心所向,此番战役,虽广平、肥水寨出力最多,可在前线享有最高指挥权的,是陇西李氏那个瘸子,若真要论功行赏,他李家身为侯爵已是高位,再往上,那就是功高盖主。
偏生京中这几个世家跟联合好了似的,纷纷上奏为李若澜请封,李晓本对儿子在行宫威胁他的事极其不满,但这泼天的功劳砸下来,他似鬼迷心窍般竟将爵位传给这位长子。
段怀临下朝时脸色黑沉如墨,他心里清楚这些上奏的世家们心里的成算,无外乎战后,依靠凉州、益州的兵马,不足以降服肥水寨与广平郡这些反贼,加之陇西李氏带出的府兵有以一敌十之能,李若澜在战场上又过于耀眼,用兵诡谲难辨,叫朝中武将们心思跟着活络起来。拥护李氏,是顺水人情,也是试探帝王底线,看看他还有多少私卫,战后还有没有能力压住反贼。
这些事在帝王心里滚了数百遍,他头一回叫人在勤政殿中放酒,难为放纵一回,新来的内侍如个木头人般听令,任由金壶中的琼浆玉露浸湿宣纸。
紫金狻猊兽炉中燃起袅袅青烟,是王祈宁在时最爱点的苏合香,他深吸了口气,眼神迷离,胸口翻涌出股股热气,恍惚间,一抹窈窕身影推门而入,带进一阵甜腻香风,空气里骤然涂满蜜糖,将苏合香的气味短暂压下,段怀临脑子闪出一丝清明,就见许久不见的梁清婉笑吟吟站在身前,娇声问安。
“臣妾有一计,能解君上心结。”
梁清婉立在人前,云鬓高耸,步摇上流苏轻颤,俯身趴在段怀临耳边,带来一阵香风。
珠帘摇动,两个交叠的身影窃窃私语,待那炉苏合燃尽,昏暗的宫殿中传来帝王舒朗的笑意:“你啊,调皮。”
段怀临捏着女子的鼻尖,眉头舒展,一扫方才困苦,怀中女子长睫扑朔,氤氲水雾漫上眼眶,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溢出的狡黠:“此计若成,君上当如何奖励臣妾?”
“奖你个…空心汤圆……”余下的话被人尽数吞入口中,龙袍与裙裾在青玉地砖上交织出缠绵暗影,翠帷放下,遮住一室旖旎。
彼时西平郡梁氏祖宅,另一位梁氏女子,手脚被双双束着,绳子束在五匹马上,正等着驯马人一声令下,朝不同方向奔腾。
梁开拄着拐杖,脖颈上挂了个骨哨,他将哨子拿起放在掌心把玩,阴鸷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此乃方氏驯兽哨,有人拿它同我换个人,我亦允了。”他喉间溢出低笑,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脸色骤白:“头回用,父女一场,我总不叫你多吃苦头。”
千里之外,方旬倏然从黑暗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凉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掌心攥着方带着脂粉气的帕子,粉蓝色,娇而不妖,看得他喉咙发紧。
那是在肥水寨时梁清吟塞在他怀里的,她走得决绝,偏生走了还不安生,在战场上亦搅动他的心神。
方旬冷着脸,心中盘算着这场战役几时能够结束。他曾听暗卫们说过,被关在家庙的女子都被喂过秘药,受日日噬心之苦,梁清吟骄纵又如何,她是梁氏嫡女,是他无论如何都高攀不上的太阳,别说骄纵,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她也配得上。
何况……她才不是骄纵。
方旬心口微热,想起梁清吟哄他吃的药,外面裹了层桃花粉,里面是粽子糖,甜的,被她拿来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