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一道孤魂袅袅婷婷踏出门去,直到木门声“吱吖”响起,青烟从空隙中央的小孔升起,笔直向上,临高又散,房中又充满了甜腻的气息,榻上的妇人原还缓慢挣扎,渐渐没了呼吸。
良久,房间另一侧的屏风后面,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刘青慈捂住儿子的嘴,小心翼翼谈了探头,见殿中无人,忙不迭抱起食盒,慌乱逃走。
“谁!”
吉云站在小厨房门口,余光瞥过一道黑影,当即呵斥出声,一旁的喜雨捂住她的嘴,警告地瞪她一眼,已是夜深,最忌吵闹。
王祈宁侧首,朝着空无一人的夹道看去,满脸愠色,喜雨忙带着吉云低头请罪:“许是野猫,慈宁宫临近御花园,狸猫出没是常有的。”
吉云胸口起伏不定,被喜雨堵着嘴不敢吭声,两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叫王祈宁稍稍放心,总归是两个深宫老妇,还能翻过天去不成。
她吹了吹指缝里的香灰,漫不经心道:“眼下太后的病情越发严重,宫中可有人来看望?”
“不曾,连梁贵妃都忙着为君上送点心,慈宁宫近来少有人到访……”
“久病床前无孝子呐……”
王祈宁满怀恶意说着,怎料喜雨下一句峰回路转:“不过刘婕妤常带着五皇子前来看望,左右不过为那孝廉的名声,比不得庆阳公主已有封地……”
王祈宁一愣,下意识追问道:“刘清慈?她今日可来过?”
“来了,不过侍奉完汤药就走了,方才吉云还说呢,那边回回来都落点东西,杀个回马枪希望能和君上碰见,今日连食盒都落下了——”
王祈宁倏然浑身僵住,跌跌撞撞往寝殿跑,屏风后,三尺长的贵妃榻上横了个小桌,上面已然空无一物。
积雪垒得极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清慈抱着儿子,顾不得雪水沾湿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往宫中赶去。
今夜格外蹊跷,夹道竟无巡逻侍卫,整座宫城仿佛被大雪封了声息,唯有她母子二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长廊里回荡。
好容易踅回宫中,值守宫女斜倚廊柱打盹,她不敢惊动,摸黑抱着段康安钻进锦被。太骇人了——君上身边的御前侍女,竟是本该薨逝的皇后娘娘!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皇后才是先皇亲血脉!
刘清慈缩在被中,无意识将指甲咬得发白。皇后既能死而复生,若知晓自己窥破秘辛,定要杀人灭口!后宫之中唯有帝王可倚仗,可转念又惊——皇室秘辛若被勘破,最先遭殃的怕还是自己!她眼神惶惶乱转,藏在被下的手抖如秋叶。身旁段康安困得直往她颈窝钻,素锦小袄蹭得她下颌发冰,倒叫她灵台清明几分:帝王怎会容秘辛外泄?
刘清慈攥着手,指尖掐着掌心,望着窗棂上透过的月光心乱如麻。倏然,窗外传来“啪嗒”两声,接着是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刘清慈蓦地一抖,吓得怀中的儿子睁开眼睛,她拍了拍段康安后背,悄声安抚着:“是雪压弯了树枝,睡吧,睡……”
“吱呀——”
门悄悄开了。
刘清慈刹那间绷直脊背,眼睁睁看着青灰色裙裾扫过门槛,上头凝结的污雪缓缓滴落,在青砖上泅出一小块印记。
王祈宁穿着御前宫女的服饰,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站在殿中。绿荧荧的月色映着窗纸透进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还未开口,脸上当先挤出一丝扭曲的微笑:“刘妹妹,别来无恙。”
刘清慈咬得下唇发白,双手软若无骨,拼命将段康安往被子里塞,她下意识想回个嫔妃之礼,张口才惊觉自己的牙床一直在打颤,连带着被子都被抖出细碎的褶皱。
“皇……皇后娘娘……”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住舌头,将方才那句话嚼碎咽回去,这不就证明她听到了皇后的秘密。
果不其然,王祈宁在听到她的称呼后,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嘴角却绽出更大的微笑,慢慢又往前踱了几步,随即抽出一把匕首直刺过去,声音一如往昔般温和:“刘妹妹,别乱动,康安睡着了,你也不想叫儿子看到自己满身是血的样子吧——”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刘清慈举起瓷枕抵在胸前,堪堪挡住了王祈宁的袭击,俄顷扶着床头半跪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这一挣扎,段康安被推到王祈宁手边,她未立刻刺中刘婕妤,抬手扼住了小孩儿的咽喉。
王祈宁五指手紧,厉声喝道:“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眼见着段康安憋得面色通红,止不住用哀求的眼神看她,发出:“呃…唔”的气音,刘清慈眉眼闪过一丝挣扎,抱着瓷枕紧紧靠在床角。
拔步床四角皆有床柱做支撑,刘清慈依着其中一根柱子,床柱与帷幔构成屏障,她只需防住正面,却见儿子拼命拍打那只铁钳般的手,白嫩小脸皱成一团,断断续续喊着:“娘…娘亲,救我…”
王祈宁眉心微不可察地松动,指劲稍懈。就在这刹那,刘清慈猛地扑上前去,举起瓷枕狠命砸下,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浑身带雪气的女人颓然倒地。她瘫软下来,紧紧抱着儿子,在寂静的殿中泣不成声。
五更的梆子声刚过,冬夜的寒气凝在勤政殿的琉璃瓦上,将未落的残雪冻成淡灰色冰壳。天还墨黑,唯有檐角铜灯晃着豆大的光,把阶下积雪照出一圈惨白。
忽的,殿内爆出小太监破锣似的哭喊,万福跌跌撞撞冲出门,玄色宫袍后摆扫过门槛积雪,惊起几点碎琼。他跑得太急,玉带歪在腰间,冻红的耳朵尖儿不住发颤,露出的衬里上还沾着未干的香灰。